人人都讀《弟子規》?

p_20161021_120458_vhdr_auto

吃brunch 的時候,兩大版的“(廣告)標題”嚇到“寶寶”了。遂想起大約10年寫過的文章,今天讀來也還沒過時,比較像是“烏鴉”討人厭。^ ^

以下是舊文:

從兩三年前開始,大馬華社彷彿人人都對儒家經典熟悉了起來,華人政黨、公會、鄉團,還有各地的華小、獨中,舉辦各種中華經典朗讀、推介、演說,還有各種花俏的讀經背誦比賽,這當中,我們最熟悉的莫過於《弟子規》了。是怎麽樣的內外因素讓一片讀經風在華社盛行,我當然樂見經典的閱讀,本文論旨意在揭示當中文化運行的邏輯和它的局限。

《弟子規》成為中華文化正統的代表,它是孔子的學說,背誦了《弟子規》孩子更聽話了,孝順父母、尊敬師長,讀經推介禮上的講員或華團領袖說世風日下,讀頌《弟子規》可以凈化人心,改善社會風氣,終身受益。從什麽時候,一本清代兒童讀物(好比今天小學生的識字課本)的“訓蒙文”有如此啟迪人心,增進文化教養的功能。

朗誦《弟子規》之風吹進了校園,為什麽是《弟子規》而不是其他中華或儒家經典呢,比如原文的《論語》、《孟子》,甚或《老子》、《莊子》之類。選用、背誦《弟子規》是因為它輕薄短小又有現成的註釋和譯文,以臺灣凈宗學會出版的版本為佳,很快便傳入大馬的佛教團體,先是作為本地佛教界的讀本之一,並且免費發送給芸芸眾生和學校。儒學和佛學又再次匯流。一時之間,成了中華善良傳統文化的一面旗幟,在華社流傳開來。

人云亦云,這才是我憂心的所在。

大馬華人普遍對中華經典只聽說沒認真讀過(我們的祖父輩們大多不是讀經史出身的,更多是從“唐山”過海討生活的,認得幾個字,能讀懂報紙就很不錯了),於是出現一本讓小孩琅琅上口的兒童讀物,有的講員直接說那是孔子的學說、《論語》的思想,然後等同於中華文化,博大精深,受益無窮。

《弟子規》原來作為兒童的啟蒙書,有它良善的一面。用我們現代的話來說,它是小學的公民道德課,更多的是在規訓作用,白話一點像校規。它擷取《論語.學而》篇中的“弟子入則孝,出則弟,謹而信,泛愛眾,而親仁,行有餘力,則以學文”為文義,以三字一句,兩句一韻編纂,五部份演述。

在《弟子規·總序》說,是聖人訓,此處當然是指孔子,把儒家的內外、上下、主從做了極佳的延伸、添加。可是聖人孔子在《論語》說了好多話啊,怎麽就單單把孝、弟、謹信、愛眾、親仁、餘力學文挑出來呢,孔子在《論語》書中的話常常是前後不一的啊,對學生相同的提問都會出現不同的解說,學生有時聽得一頭霧水。

原來編纂者清朝康熙年間的秀才李毓秀是選擇性截取《論語》中的一句話,再演繹一番。於是,“孝”成了弟子規中最大的誡命。李秀才延伸孝的意義∶“父母教,須敬聽,父母責,須順承”,這到好理解(孔子不會這麽說),可是“親所好,力為具,親所惡,謹為去”,做孩子的要以父母的好惡做事,不就是投其所好了嗎,作為人的個性、獨立,對不起,“須敬聽”;甚至“親有疾,藥先嘗”,這是哪門子的事啊,不就成了“二十四孝”故事中悲慘的下場嗎?

大馬華人子弟讀經是好事,讀的是什麽經才重要啊。

原刊:《星洲日報》2007 年5月23日

Posted in 難以歸類 | Leave a comment

罔兩之書(五):中年男絮語

【罔兩之書(五):中年男絮語】

木焱·楊邦尼·《中國報》2016年7月6日

 

邦尼:

人到中年的你我對人生的意義有著怎樣的定義?

我們從20歲那年離開家鄉馬來西亞到台灣求學,30歲成家,40歲立業;然後問題來了,40歲以後我們的生活是充滿著工作、家庭和親人陸續病逝以及朋友離別。更遑論愛情,早就被生活的細瑣給埋葬,還對愛情有所憧憬嗎?

如果人均壽命是70歲,算一算,我們只剩下不到30年的時光,如果扣掉這中間為了繳房貸、保險費、生活開銷而去上班賺錢的8小時或更多,其實我們擁有的時間就更少了,創作的時間更是錙銖必較。

我並不是要求花掉的時間給我百分百的回報,有些時候沒做甚麼一天就過去了。但我不要過著那種今天忘記昨天的渾噩生活,沒有目標的瞎忙,沒有理想的前進,只是浪費生命。

在我死後,會留下甚麼?我在整理草根書局的演講題目〈向大師致敬〉,從幾位我尊敬的詩人的生平看到了他們留下來給我的珍貴精神糧食。例如荷爾德林(1770-1843),德國古典浪漫派詩歌的先驅,1807年起精神完全錯亂,生活不能自理。此後在圖賓根(他青年求學的地方)內卡河畔的一座樓上靜靜度過了36年餘生,繼而留給後世35首塔樓之詩。

恰巧的是,另一位我很喜歡的德語詩人保羅.策蘭(1920-1970)在他離奇墜入塞納河的那天,留在他書桌上的是一本打開的荷爾德林的傳記。他在其中一段畫線:“有時這天才走向黑暗,沉入他的心的苦井中,”而這一句餘下的部分並未畫線:“但最主要的是,他的啟示之星奇異地閃光。”

當我在台北一家咖啡館讀到策蘭的這段記錄,心中莫名地激動起來,遂而寫下了〈我們,聽死亡賦格〉。

被咖啡黒攪動,在命運中加入牛奶攪動

 有時候加糖,有時候不加

 貫穿食道的寂寥,酸腐的胃囊

 身體內冷冰的遺跡

 

  繼續哀悼紅花,更多哭瘦的黃葉

 風吹動沙塵旋繞在

 這個荒廢的噴水池

 中央的雕像斷了手臂

 

  與遠去的藍天相映,陰雲緊盯逐放的水湄

 一顆擲向不安的石子

 定定地墜向苦難的深部

 追隨死神歡笑的聲音

 

兩位詩人中,一個精神分裂,一個投河自殺,不論外人怎麼看待,詩人們展現在我面前的是牽動那個他們所活著的時代之能量,並且透過文字,透過不同的譯筆和抄錄,最終我能在一首首詩作中再生了詩人的靈魂。更確切地說我看到了他們,儘管我們不在同一個時空背景。

40歲以後,詩人能留下些甚麼。我想這個問題應該修改為,詩人還能挖掘甚麼?我們在索然無味的尋常生活節奏裡,繼續挖掘更深層的意義,一面看著外太空計畫如火如荼地進行,一面探索自己靈魂與肉體。

我很喜歡的一部電影《Interstellar》,最後太空人Cooper居然掉進了一個可以接觸地球的5維空間,這才發現是自己留下的線索,讓過去的他展開一趟尋找之旅。由內而外或者由外而內,人生的意義,不假外求,就在我們身邊,在身體裡。

只是,我們需要運用比別人更強大的耐心和毅力,不停挖掘。就像電影中老教授口中唸唸有詞的:

 

Do not go gentle into that good night,

Old age should burn and rave at close of day;

Rage, rage against the dying of the light.

 

原來這首詩也是我喜愛的詩人Dylan Thomas(1914 – 1953)寫的。

歷史留下這些詩人與作品,時間把這些帶我跟前,我們相識相知,我繼續完成詩人未竟的任務,人生的意義莫過如此。

 

 

木焱:

我比你早進入中年吧!

中年大叔無疑。只是,我近日勤於跑步、健身、飲食控制,體質肪降到10%,長了點肌肉。身體變緊實了,四十大叔可以力拼小鮮肉。在健身中心竟然有底迪說我是大學生,就喜滋滋的,高興一個晚上。

四十歲,好處是多了一點智慧,是二十歲時沒有的。二十歲,只有青春,熱力,壓根不知身體為何物,以為它不會老,不長白髮,不生皺紋。直到有一天,你發現,肚皮鼓鼓的,是肚腩。

四十歲,我熟讀的《荒人手記》寫道:

我已來到四十歲人界的盛年期,可是何以我已經經歷了生老病死一個人類命定必須經過的全部行程,形同槁木。”

三十歲,我以為自己很老了。回頭看二十歲,有一段時間,我怎麼都想不起我二十歲是怎麼過的,好大段的記憶空白,幸好留著幾本大學的日記,大一是這樣,大二是那樣,然後摧枯拉朽,時間越走越快,日記越寫越少,完全記不起來我在幹嘛。

二十歲最重要的“知識和愛情”,赫塞的小說名字。閱讀的速度神快,什麼都讀,小說讀最多,理論也讀,中文也讀,英文也讀。談過一次戀愛,用了四年療傷。直到遇到 J ,我多次把他寫進散文和詩,都給我神話了。

四十歲,我又回過頭看三十歲。當中因為生病,離職,花了好多年寫的〈毒藥〉,得了獎,遂有後來的“神話事件”。離台十年,和晃哥哥,J 、小宏宏 重遇台北,情誼不減。我如果對台灣還有依戀的,就是這幾個屈指可數的好兄弟,好同志。

四十歲,出了第一本書《古來河那邊》,完全是無心插柳,不知書市之險惡。寫作,只是業餘。出書,是意外。

剛過世的楊絳,網路上有許多“楊絳語錄”,有一句是說:

我們曾如此期盼外界的認可,到最後才知道:世界是自己的,與他人毫無關係

“世界是自己的”,更直白一點“人生是自己的”,“與他人毫無關係”。因為,你後來都是一個人踽踽獨行啊。

所以,四十歲以後,驀然發現,身體是自己的,你要看顧他,他不在你身外,他就是你。於是,努力加餐飯,減脂增肌。我要和身體一起變老。

荒人,我的“戀人絮語”,幾乎可以背誦:

身體是件神聖的衣裳,是你的最初與最後的衣裳,是你進入生命亦是你告別生命之地,故而你應以愛敬的心對待它,以喜悅和畏懼,以感恩。”

我從來不像你以詩人身分自稱,像你寫的《請不要誕生一位詩人》,說的是自己。比起小說,散文,詩是和神鬼溝通的,幽冥界。對詩,詩人,我特別特別敬畏之。

在華語詩人這裡,二十五歲的海子臥軌自殺,他還來不及以詩見證“六四”,倒是在八九年初,他寫了“初雪”:
我站在元月七日的大雪中……

陽光下的大雪刺痛人的眼睛,這是雪地,使人羞愧

一雙寂寞的黑眼睛多想大雪一直下到他內部

另一位,更離奇,童話詩人顧城,先是殺妻,再自殺,他的詩,純淨中帶著殺機:
殺人是一朵荷花

殺了就拿在手上

手是不能換的

夜深了,先這樣。

 

邦尼

2016年6月26日星期日

 

Posted in 魍魎之書 | Leave a comment

好「寮」人 之山山水水

好「寮」人 之山山水水

《明報》月刊 2016年5月號·楊邦尼

2015-11-08 17.15.09

 

Laos ,一個國名兩種叫法。在中國稱老撾,在台灣、東南亞華人圈稱寮國。我喜歡後者,從小就聽這名字。老撾,反而覺得陌生,又「老」又「撾」,什麼來著。

寮國離馬來西亞很近,很神秘。廉價航空每週三班從吉隆坡直飛永珍,三小時不到。奇怪欸,中文版介紹寮國的旅遊書還真少,也許是太落後,太不便,誰要到這個「鳥不生蛋」的地方啊,買了《寂寞星球》,帶著它,洋人最愛這種蠻荒野地探索,山林、巨蟒、長臂猴,彷彿是在尋找久已失落的桃花源。

內陸山地國,境內沒有K 炸雞、M 漢堡、小七廿四小時便利店,夜間少聲色娛樂場所,路上車少,人閒閒,抬頭見星光輝燦,山路迂迴何止九拐十八彎是九九八十一彎,我早就準備好暈車丸、嘔吐袋,有備無患,以防萬一。抵達山間小鎮,入住的背包客棧有WiFi,打卡,報告:

在湄公河畔山寨住一晚,明早搭船

出發前,草草在A4紙上寫了行程,只訂了永珍的旅社,其餘的等到了當地再找,反正一個人,一個背包,我每次的住宿費,最高檔不超過美金廿元,在寮國,平均一晚住宿 六美元,大雜鋪、男女混、聯合國,少則四人,多則十幾人。

永珍 一夜、旺陽三天兩夜、龍坡邦四天三夜、巴本(Pak Peng) 一夜、邊界小鎮會晒(Huay Xai)一夜,河那頭就是泰國。接下來,我將一路搭車、搭船,沿著湄公河溯遊北上,道阻且長。

飛機一早降落永珍國際機場,從停機坪到抵境大廳是我走過距離最短的,不到五分鐘,速速通關。先到櫃檯買標準德士票券七美元到旅社,原本想說搭嘟嘟三輪車便宜,人生地不熟遂作罷,德士直接把我送到住處,check in ,連上WiFi,衛星定位,谷歌地圖,用走的,寮國行正式上路。

先找吃的,第一餐,吃了一大公雞碗的不懂甚麼麵,一坨九層塔、生菜、長豆,豆芽、檸檬,全是生的,感覺是牛羊在吃草。吃完之後,胃都是菜葉味。兩萬寮幣。

最折騰的是貨幣兌換,寮國通行美金、泰銖,我付美金或泰銖時,找回的是寮幣基普(Kip)。1美金相等於 8000 Kip;1泰銖 約 260 Kip,我必須在腦袋裡再換算成馬幣。有時 找回的零錢有美金、泰銖、寮幣,滿天星斗!

人口七百萬,平均每方公里二十七人,低密度,路上人少少,大多是騎腳踏車、開摩多車和走路,鮮少看到紅綠燈,小國寡民大概就是這樣的景象。第一天,就把永珍走完了;第二天,改騎腳踏車,回到旅社,曬成紅透透煮熟的蝦一尾。推薦私人經典: Cope Visitor Centre,中文譯名「矯形假肢合作企業」,美國佬總愛在別人家院子丟炸彈,從韓戰、越戰、波戰、阿戰、到伊戰等,寮國曾深受其害,投籃2.6 億顆子母彈。

下午,搭車到旺陽

晚間抵達,天色已黑,找到五美元的旅社,有夠舊,一人房,風扇咿呀咿呀,反正在山間,清涼。只有大廳有WiFi。

第二天清晨起來,沿街走,臨河,石灰岩地形,傳說中的小桂林名不虛傳。我以為是武陵人,沿溪行,忽逢桃花源。上載照片,獲讚破百。

下一站,世界文化遺產龍坡邦,車程五小時,早上出發,沿山路一路攀高,路上有牛、羊要放慢車速讓牛羊先過馬路,山巒起伏,河溪縱橫,見識到真正的山寨,高腳,藤製,木板,屋寮底下有雞、鴨、黃狗兩三,可惜沒見到豕,不然就成「家」了。

下午到龍坡邦,已累翻,上午搭mini 巴,有點擁擠的十五人座。又花時間街上、弄巷找廉價旅社,待一切安頓好,已經近黃昏。好吧,登山去,位於城區內的浦西山,一邊可以鳥瞰城景,一邊可以看湄公河的日落。

傳說中中南半島最後的香格里拉,山城介於湄公河和南康河之間,環山,海拔300公尺,紅瓦白牆,炊煙縷縷。

接下來的三天,在城裡城外晃,大多吃路邊攤,一種早已失落的柴火的味道。遠見一金色塔鑾,特耀眼,為了尋它,我竟然走了一個多小時,藏在小丘樹林間,沒有人煙。

旅社就在湄公河畔,三天後,我將搭開慢船一路溯河北上。

 

 

Posted in 純粹散文 | Leave a comment

兒子說 父親話

罔兩之書 四:兒子說 父親話

《中國報》·木焱·楊邦尼·2016 年6月2日

 

邦尼:

原本答允2月給你寫信,怎麼一晃就到了清明時節。這裡沒有雨紛紛,路上也沒人欲斷魂,反倒是連續假日裡車子塞爆高速公路與人滿為患的購物廣場與遊樂園區。

問我現在在做甚麼,除了上班占據半日的光陰,就是照顧家中那兩把小小火,他們已經“長大"到可以跟我辯論,同時把我問倒。原來甜蜜的負荷不只是在外打拼扶養他們長大,還要不斷接受新生命的挑戰,跟著他們的小腦袋“與時俱進”。無聊時,我們就會進行更無聊的對話,我認為多少可以促進父子關係,但內容往往令我噴飯。例如有一天下班回家,很難得看見他們乖乖坐在地上玩積木,就問到:

我:今天有沒有看電視啊?

兒A:沒有!

我:真的?(完全不相信純真的心靈)

兒B:有看機器人和巧虎。(這才是純真吧。)

兒A:我看電腦沒有看電視⋯⋯

我:(先是噴飯,然後陷入思考)

同一個問題,兩個小孩不同的理解,然後給出不同的答案。大人們潛意識認為小孩看電視就是看卡通了,所以才問有沒有看電視。兒B知道拔拔的意思,所以回答令我滿意。可是,兒A也沒有答非所問,而是糾正了我的問題,正確的問法應該是“今天有沒有看卡通片"。人與人的對話常因為彼此認知的差異而產生誤解,這點我在與孩子的簡短對話中得到了應證。

帶小孩很不簡單,除了要照顧他們的起居飲食,陪他們玩,寓教於樂,更要時時觀察他們的龍體有沒有微恙,以便及早就醫。不過偶爾也會遇到空包彈,就要按照以下的模式來測試真偽。

兒子:拔拔,我肚子痛。

我:嗯….

兒子:我肚子痛痛痛~

我:嗯。

兒子滾來滾去。⋯⋯

我:等下我去買麵包,你肚子痛不能吃喔……

兒子:拔拔,我不痛了。

我:聽不到!

兒子:我~不~痛~了(這下子診間所有人都聽到了)

該說他們天真“有邪”,還是童言無忌呢。生病看醫生理所當然,如果沒生病卻去看病亂吃藥,可就不得了。而且我到現在還很懷疑孩子們對“痛”的定義與感覺,就像他們還分不清楚昨天與明天以及很久很久以前,以致去年去過兒童遊樂園,會被他們說成“昨天阿公帶我們去遊樂園"。而“很久很久以前”的童話故事,大概也是昨天才發生的吧。

清明節連續假日即要結束,我與孩子們的玩樂也即將終了,真是令人高興,我積欠了幾天的“私事"終於可以趁上班午休的時間處理,還有你的信也是在清晨的通勤時刻,用公事包墊著紙張寫下。

時間快速的流失,孩子不停的長大,在他們的童真還沒被這現實生活馴化之前,我很欣慰地聽見孩子們天真爛漫的話語,在我下班回到家門的那一刻。

拔拔,我聽見你肚子咚咚咚咚地叫,好像老鼠在敲打鑼鼓。

 

木焱:

所以,你這封是駱以軍體的“小兒子”咯,駱肥寫起小說來奇詭繁複絢麗,臉書上寫起他們家的小兒子和狗狗,噗哧笑翻滿桌玻璃碎裂聲。

臉書上這樣的父子對話,還有魚頭傅月庵和他的小兒子、財經作家沈雲驄,大馬這裡有蔡興隆和曾子曰等等。

臉書開啟父子對話體,逗趣,詼諧,窩心。如果女兒是父親前世的情人,那兒子呢?

在中國儒家文化裡,父子關係總是劍拔弩張,儒家規訓父子之常倫,不可逾越。在西方那裡,更不得了,兒子是會弒父娶母的。李維史托研究人類的親屬架構,兒子仇父與戀母情結變成了潛意識,DNA,在神話裡保留。

殺龍王太子的哪吒,父親托塔天王李靖最後把兒子收伏。《紅樓夢》裡的父親賈政怒打寶玉到皮開肉綻,父子決裂。

近代呢,比如寫散文的朱自清,《背影》裡的父親迂腐、蹣跚。再近一點,小說家王文興的《家變》,父親出走。白先勇的《孽子》開始就是父親把同性戀的兒子李青趕出家門,等等。

儒家的父子,從來就父不慈,子不孝啊!

當然,也不全如此,只是太少。比如《傅雷家書》,寫給兒子傅聰的。其他的,大多止於至善吧。

比如,我和父親。

起碼,父親和你的關係,你記得最美好的就是童年,“聆聽父親”說故事,他的二戰逃難經驗,他住的高腳屋,他從小就會在海裡遊泳。父親在你5、6歲的時候教你唱《讀書郎》和客家話的《落水天》,你還沒上學就先學會唱歌了,你騎在他的腳上當蹺蹺板。

父親如此高大,是個巨人。

只是,年歲越他,越發覺得父親沒有很高大嘛,直到有一天,父親突然不能站立,須要坐輪椅,這座巍峨父親的形象瞬間崩塌。

父親年老如斯,父親不知多久多久沒有說他的故事,你有多久多久沒有聆聽父親。他的故事,和事故,一切闕如。

小時候的我們,總是呀呀呀追問,那後來捏,再說一點嘛,我們央著父親多說一點故事,聽著聽著就睡著了。

醒來以後,父親已經蒼蒼老人。

即使,最後父親已病榻年餘,我忙進忙出送院檢查、複診、拿藥,再送院急救等等,來不及了,沒了心思,父親不願多說,你沒問。

“然後,他就死掉了。”

父親死後,你心裡窟窿一個大洞。我對父親,一無所知。

或者,我對父親的認識,12歲過後就停止了。

我開始,有意無意的問和父親同樣年紀的姑姑,從她口裡聽到父親小學、少年、成年浪蕩的故事。

原來父親是這樣的人。一個陌生的父親。

欸,這封信回得不好。

你寫兒子的對話,父子情溢於言表。我完全岔題,沒有兒子我,寫和父親的空白對峙。晚年的他,已經很少上二樓,睡樓下,同一個屋簷,父子分隔遙遠。

父後已經三年餘,每次寫到父親,眼眶就簌簌濕紅。

 

邦尼

2016年5月24日星期二

Posted in 魍魎之書 | Leave a comment

沒有臉書的日子

沒有臉書的日子

《明報月刊》2016年2月號

 

二O一六年新年伊始,我關掉了臉書。慶祝,或紀念,我使用臉書五週年。

X whatsApp,焦急地問,你被人檢舉、停權使用了嗎?臉友在四處打聽有誰知道邦尼去了哪裡,臉書上搜尋不到他的賬號。他徹底,徹底「被失踪」。

關掉臉書之前,弄清楚一是停用賬號,一是刪除帳號。我仔細閱讀說明,停用賬號,哪天你想重回臉書,重新登錄,輸入密碼即可。刪除帳號,表示,之前所有的圖文,全部,永遠消失,好可怕喲!

我只傳了 LINE給 C,說關掉臉書,請用 LINE聯繫。他馬上 LINE 貼出錯愕的sticker,為什麼!?

好像我一瞬間從地球蒸發, C 很不捨。沒有向人告別,就突然不見了。怎麼有點像少年派的那隻理查老虎,一躍跳進林子裡,頭都不回。

「我每天看你的臉書欸,那我以後幹嘛還上臉書啊,就像我每天清晨推開窗戶,晨風吹來,知道你此時沿著湄公河上溯,安全抵達邊界,過了河就是泰北小鎮清孔。你上載了照片,風景好美。」

臉書,是「無臉」之書。

有人的臉書自始自終沒有上載大頭貼,以致於你根本懷疑此人是人不是其他什麼動物、異形嗎?他、她化作風景,化作美食,化作貓貓狗狗花花草草,我是在和「非人」當臉友嗎。臉友,是個無臉之人。宮崎駿卡通《千與千尋》的那個「無臉男」,好寂寞的一個人。

臉書,也是「千面」之書。

改引自神話學大師坎伯(Joseph Campbell)的經典著作《千面英雄》,英文書名The Hero with a Thousand Faces。臉友的 「臉」有「千面」,他、她常常愛selfic,日也拍,夜也拍,在家拍,出外拍,餐前餐後拍,噢耶,美圖修修秀秀立即上載,無時差,無地差,我就是愛秀(修)我的「碼」臉嘛。

臉書,是廿一世紀最大的「偽書」。其用戶近15億。

Facebook,華文地區的翻譯各不同,一個Facebook 各自翻易,易者,改動:

中國大陸譯成「臉譜」,要翻牆才能登錄臉書,是個「無臉」大國。台灣翻成「臉書」,香港、澳門叫「面書」,馬來西亞稱「面子書」,新加坡為「面簿」。

臉書,應驗了古詩的「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然而你和隔壁的鄰居「雞犬相聞,老死不相往來」。

關閉臉書的日子,我開始寫「沒有臉書的日子」。

臉書,是一張網羅。我們都自投羅網。沒有臉書,你就活在平行的另一個世界,有種「不知有漢,無論魏晉」之感。有臉書,和無臉書,世界大不同。

臉書世界,江湖很!

臉友,物以類聚,人以群分。臉書的聲音眾聲喧嘩,很有可能也極度單音。與我同聲一氣者,列為「好友」;性別、性傾向、政治立場、宗教有異見者,輕者 unfriend,重者「賜永死」,封鎖。我再也不想在臉書看到你,你也別想在臉書搜尋到我。

臉書每天這麼多的圖文、轉貼、留言、廣告,真的,假的,臉書取代了報紙、新聞台。臉書的原意本來是分享和結識新友,或找回故友。一個留言,不中己意,很內傷。臉友,成了敵友。臉友愈多,留言愈多,不中意者愈多。

整理臉友名單,刪除臉友名單。

亞里斯多德說:「 噢 吾友,世上無友。」(O My friends, there is no friend.)

布希亞(Jean Baudrillard)悲觀的預言:「有些事物已經改變。取而代之的是網路的原生質(蛋白質)時代,這是連結、接觸、似遠又近、回饋、和與通訊世界與之俱來的普遍化介面,是由這些所共同構成的自戀與幻變的年代。電視是這個新時代裡終極的完美物體,隨著電視影像,我們的肉體和整個周圍世界都變成了控制屏。」

把文中的「電視影像」換成今天的「臉書」,大致是契合的。

有一天,莊子到雕陵,撞見一隻怪鳥,便跟著它到了林子,睹一蟬,螳螂在後,異鵲又在其後。園子主人見莊子闖入,逐而啐之。莊子回到家,三日不庭。

臉書就是那座雕陵之樊吧,看見的,被看見的,隱私的,公開的。沒有臉書的日子,就是莊子說的「相忘於江湖」了。

Posted in 難以歸類 | Leave a comment

黃明志又觸怒了誰?

黃明志又觸怒了誰?

楊邦尼《東方日報》(2008年12月4日)

如果說90年代黃錦樹的一篇〈馬華文學經典缺席〉的短文,像放一把火燒了馬華文壇的芭,嗆聲十足的話,那麽在2007年同樣有留臺背景的黃明志,不同於前輩以文字姿態“革”馬華文學的“命”,他以影像、饒舌(rap的原意是批判與色情的結合)、膻腥、鄙俗、戲仿的方式將創作上載網路視頻,從《麻坡的華語》到《我愛我的國家》引發的話題與爭議,黃同學比起黃錦樹之輩更野更政治,他是風火輪的哪吒,擾亂天宮的孫行者,然而,更“腌臜”的創作到了《丘老師ABC時間》是極致。

《丘》短片才上載,即讓黃明志的母校麻坡中化中學董事部發出律師信,且保留法律起訴權。黃同學是怎麽了,發表《我愛我的國家》後,政府揚言援引國歌法令對付他,父親傳召到警局問話,通過部長向政府和國人公開道歉,回國後,警方以煽動法令召黃到警總交代創作事由。《我》片撩撥的是友族的敏感神經,這次的《丘》是淌了華社華教的濁水(別忘了,新院風波持續發燒),要把壞小子抓起來的不是外部的政府,而是內部的自家人啊!

黃同學接獲律師信,經媒體的報道,他反嗆:今天中化中學要對付我,我覺得是好事,因為這樣會讓更多人發現這個影片,聽見邊緣人的心聲。《丘》片說了什麽,或“裸露”了什麽,幹犯校董、華社眾怒,看看網路的留言撻伐黃之聲不絕,好吧,讓我們一看究竟:

《丘》片分三個部分上載,前兩個部分很低級,白話一點以A片的方式教導ABC,不足觀之,論之,它讓我想到蔡明亮導的《天邊一朵雲》,或李安的《色戒》,有觀眾直陳它就是A片或性虐演出一樣,作為創作,認同者愛之,不認同者嗤之以鼻,和法律、道德、聲譽未必等號入座,只是,我們的大人們(或道德審查者,比如電檢局,教育機構等)把創作等同現實,只要有違現實的,一律對付,圍堵。蔡明亮的《黑眼圈》醜化了吉隆坡,李安的《斷背山》美化了同志愛情,這些被認為是不道德的!

觀看《丘》片的視頻,重點不是那些裸露的身體,猥褻的動作和臟話,就像我們閱讀《金瓶梅》,固然性和色是賣點,它總有別的訴求和文字的意涵。前兩部算作是“前戲”的話,第三部〈你的英文太爛〉才是《丘》片批判與力道所在。

大人們看到〈你的英文太爛〉要看的部分,比如影片中出現中化中學的校名,看到熟悉的校舍,校董不認同此創作,此舉違反董事部和校方的權利,玷汙學校良好聲譽,造成校方的尷尬、羞辱和嘲弄。只不過這樣的律師信函和去年官員對《我》片訴諸的不是如出一轍的思維方式嗎,影片傷害了民族感情,挑撥民族情緒,汙蔑神聖的國歌之不可侵犯。可是《丘》片從來就不希冀校董的認同,意不在醜化中化等等,它批判揭櫫的是獨中畢業生的英文有夠爛,以及大馬教育不平等的這一基本現實,更不是直指任何個人或學校團體啊。

按照大人的邏輯,任何的創作或批評必須在不觸犯,不越界,要表達善良民風、和諧團結的前提下進行,不然就對付之。然而,那就不是創作或藝術了,只是服膺官方或原有道德與倫理秩序的好文宣罷了。

《丘》片再次掀起波濤,去聽聽黃同學《麻坡的情歌》,你會發現這小子柔情的一面。

Posted in 難以歸類 | Leave a comment

我的香港

我的香港

《明報月刊》2014年12月號·楊邦尼

fd153d4c6fbc42b898d1816eaff694c5_720_480_s[1]

網路圖:香港維港夜景讓人迷醉

 

我到過香港,一個人。

我的香港是小時候看港劇的香港,比如七、八○年代的阿燦,鄭少秋的《楚留香》,周潤發、鄭裕玲的《網中人》,楊過劉德華和小龍女陳玉蓮的《神鵰俠呂》,一脫拉褲延續到九○年代我赴台念大學止。

換言之,我從小是看港劇長大的。

媽媽是廣府人,有一半往來的親戚、鄰居講廣東話,耳濡目染,我聽懂粵語,無須翻譯,老媽有時候在炎炎午後拿《通勝》用廣東話唸,還押韻哩,想起來悠長得像永恆的童年。

我的香港也是小說的香港。當然要提祖師奶奶張愛玲囉,她筆下的港島帶殺氣:

那是個火辣辣的下午,望過去最觸目的便是碼頭上圍列著的巨型廣告牌,紅的、橘紅的、粉紅的,倒映在綠油油的海水裡,一條條,一抹抹刺激性的犯沖的色素,竄上落下,在水底下廝殺得異常熱鬧。

未到香港以前,香港的映象就已經罔兩盤桓,像寶哥哥第一次見黛玉那樣的說出口:「這妹妹,我曾見過的。」淺水灣、皇后大道東、蘭桂坊、哐啷噹啷的電動車、滙豐銀行、燒臘飯、十大勁歌金曲、永遠廿五歲的譚校長,還有明信片或月曆上的豬肝色三帆船張保仔號。

我搭國泰航空,從桃園機場上機,J 一路相送,先辦妥了登機手續,接著和 J 到底層漢堡王喝咖啡閒聊,竟然忘了登機,匆匆趕到出境大廳門口,地勤人員像熱鍋螞蟻找我,明明已經辦了登機,行李在機艙,人未到。對講機那邊傳來說來不及了來不及了的焦急應答聲,登機門關上。我錯過了飛香港的班機,只好安排下一班凌晨起飛,和J多出一段相聚復得的時光。

因為是夜行機,飛機緩緩降落赤鱲角機場,底下如河漢繁星點點,我的香港,第一印象,璀璨的珍珠,東方之珠的美譽不是浪得虛名。

住尖沙咀的重慶大廈,完全是因為看了王家衛《重慶森林》才住的,便宜,位九龍市區,交通便利,龍蛇混雜,報刊售賣全見版的成人雜誌,男女、男男皆有,同時還有時代雜誌、亞洲週刊以及當日臺灣的報紙。半島酒店就在附近,只遠觀,沒錢享受英式下午茶。

跟著人群搭天星渡輪到港島,和後來我在檳城喬治市搭的渡輪是同一款,古早味,殖民風,船上的光影有歷史的摺痕。有許多路橋鏈接各大樓,覺得香港男穿西裝怎麼個個都是靚仔。忘了是搭那一號巴士到傳說中的淺水灣,也是衝著張愛玲而來。

搭地鐵,第一次見識到人潮洶湧,上車時被擠進車廂,下車時如水庫洩洪的沖刷下來。港人的步伐快,上電扶梯快,過馬路快,吃東西快,講話霹靂啪啦快。

香港的書店大多在二樓,一樓租金貴,沒有明顯的店招。如果臺北有地下室的唐山書店的話,在香港則是二樓書店,我在旺角田園書店買到香港牛津大學出版的班雅明《啟迪》,小明雄的《中國同性愛史錄》,彷彿是臺北和香港分享彼此秘密閱讀的曲徑花園。

夜裡,上小吧,有投幣點唱機,蘇永康的〈越吻越傷心〉紅遍全港,喝長島冰茶,華洋雜處,和H大學洋教授聊天,聽不懂口音很重的英文時,用寫的,那時年輕,像是達秋,魂斷威尼斯。酒後或醉後,走路到維多利亞港邊吹海風,飄著細雨,全世界最美的海灣夜景。

那一夜喝了酒,回到旅舍,單人床,沒有衣櫃,一躺就睡著。

哦,你一定好奇,這是什麽時候的香港,九七回歸剛過,馬照跑,舞在跳,大街上還看不到趴趴走的大陸客,香港還是香港人的香港;張國榮在紅磡體育館開演唱會唱〈月亮代表我的心〉,謝謝媽媽和他的愛人同志唐先生;梅艷芳依舊百變妖豔;王靖雯改回原名叫王菲,和那英合唱〈相約一九九八〉;梁朝偉以《春光乍洩》獲得金像獎最佳男主角,何寶榮對他說:

「不如我哋由頭嚟過。」

這是我的香港,沒法從頭來過,香港,我們回不去了。

 

Posted in 純粹散文 | Leave a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