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边城

哀边城

 

杨邦尼

 

《星洲日报·文艺春秋》·2006625

 

 

 

之一、纱玉河

 

河在哪里?你一个人暗自凭吊,无人知晓。

 

河在,城在;河亡,城未亡。看,南方门户大计日夜赶工,黄土飞扬,等半岛午后的对流雨急下,淋漓泥水从四面八方,滚进沟渠,最后把半面海峡水,染成浊黄,外人乘车经过以为来到黄河口,热带南方也有黄海半张。

 

你也别太难过,河在你行经的脚下,见不著太阳,夜里抬头时没有星光,不知外面是阴晴或圆缺。河啊,河,流经城中心脏,底河啊,是谁给你取的名字,美哉,汝名,纱玉之河。得回到你的前身,或前生,下游,问一问岸边刚搭了几间草屋的潮州人,或华人港主,还是用你残破的马来语恭敬唯诺的向天猛公依布拉欣询问,是他首先将荒莽小村更名为JOHOR BAHRU,都不行,你口中还留著台北华语的口音,潮州话根本没法讲,而你的马来语在考完SPM以后便自废了十年,呀呀呀,比手划脚,这河底名字由来,“ZAI YA BO ?”(潮语),“ KAMU TAU TAK ?”(马来语)。

 

你只能望文生义而嗟叹了。河岸有白沙,质如玉,似帛纱,得其名,曰纱玉河。河源自义兴路绵裕亭义山处,往南,沿地不佬路,苏来曼路,黄亚福街,关卡口,出海。河把边城分为东西两半,你想像巴黎的塞纳河不也是把花城自此分为河左岸,河右岸吗,左岸人文荟萃,右岸林立高楼。回过头看,河左岸朝夕变化如天上云彩,一不留神你会错过巴士,找不到站牌,巴士行经的道路改了又改,到今天,你还搞不清楚究竟巴士站又搬到哪去了,同时矗立巫统大厦,马华公会等,还有拆卸掉的新金都戏院,你曾和国中同学一起来看超大荧幕的电影《末代皇帝》,如临故宫现场。

 

沿河西走,有各族寺庙相安毗邻而建,一座你没法发音的RAJAMARIAMMAN KOUIL兴都庙,庙前原为翁固本夜市,折腾好一阵最后搬迁至明理南街后巷,你傍晚在庙前右侧临时搭建不成样的巴士站候车,见高耸A字型的庙塔层层叠叠的印度神宇斑斓色炫,自塔尖悬挂油黄小灯与彩旗而下,庙门外有印度油香和烟袅绕,排排倒挂鹅黄花圈,你从没想过进去,仿佛它身在异国,与你无干,有庙宇咚咚钟声通过广播器响起,天上暗云如白象行过。再过去一点,同样得腹语默念,GURDWARE SAHIB,锡克庙,属北印度族,高二层,庙墙色素白而净,静静地蹲伏在四周张狂的建筑林中。

 

河西、河东,城中老建筑,多建於战前。黄亚福创“柔盛港”,右岸,陈旭年辟为商场、巴刹、公市,一时河水欢腾热闹,筑河堤岸,泥泽清除,河面上有舯船往来,水光粼粼,有华族妇人岸边淘米、捣衣、小孩戏水、人垂钓,如在云南某个远古山水小城。怎麽可能是在这里,如果不是你亲眼目睹,在河西一间华人老茶室,你因为等巴士没来,尿急,借用厕所,在柜台后面张挂几张黑白照片一点都不起眼,老板娘想必是潮州人,口里刁著菸轻瞟你一眼,你定睛再看,上面写著,一九五五年,新山老巴刹旁,纱玉河图。

 

出了茶室,河岸被围篱围堵在里边,印尼工人在河上灌水泥,铺红砖人行道,搭帆形帐篷,大黄椰子蒲葵羊蹄甲树好几棵,南国风。河,在底下,地下,成了名副其实这座城市的下水道,阴沟,任硕鼠、蟑螂,行走其上,流淌或淤积著馊食,腐尸,泄了气的保险套。

 

你应该诵念一段河觞曲啊,无主之鬼谓之觞。天时坠兮威灵怒,严杀尽兮弃原袤,别人必把你当秀斗,为一条腐臭干瘪的河沟煞有其事凄凄惶惶如丧考妣,让它早日入土不好吗,让市容美丽通畅有绿荫置其上,俨然一座绿色青冢。你继续悼念,身既死兮神以灵,子魂魄兮为鬼雄┅┅

 

                                   之二、黄亚福街

 你要往哪里去?

 

再也没有堤岸供你辨识,只有锌片围篱,不按时的红绿灯,你千万别遵守交通号志免得越宽敞四线道阿福街时被鲁莽来车撞倒;丛林法则,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你得眼观八面,在汹涌的车马间穿梭,险些搁浅,停阻在路间,没有安全岛可以停歇,汗淋淋,气吁吁,安然从河西渡过黄亚福大街。

 

在半岛,要是有哪条大街通衢是以华人名字命名的,想此人必对地方开发有功,走在上面,你也会抬起胸膛,看我们华人对城市建设有多大贡献。华人街衢在边城一字排开,陈旭年街,他老人家对新山早期开拓居功厥伟,一八七零年封为华侨首长,延入宫中,和天猛公阿布 卡私交甚笃,建庙、开荒、植蜜。

 

亚相路,原名林保臣,广东潮阳人,大港主,义兴公司副手;郭钦鉴路,儿子鹤举,曾任外交使节,鹤年以糖业威震海内外,鹤尧,人称郭老,如今耄耋之年,奉为华社的公心与良心;任桂路、拿督卓天文路、陈合吉路、卢鸿云路、义兴路、黄羲初巷、怡泰兴巷、佘泰兴街、兆楠街、兆镇街、兆楠街。

 

你从大华银行走起,也就是黄树芬大厦,一直延伸到地不佬汽车天桥底,全长不到一公里,本城最富盛名繁华热闹大路,却也是攫夺黑区,你得紧绷神经,防摩哆车劫匪,或者遭蛮匪推到在石柱阴沟昏迷不醒。艳阳下,你走进大楼内五脚基,避烈日、汽车、混浊空气,还有几座正在装修的骑楼,你更要防著赶紧绕过离开以免支撑的木架钢条跌落,打个正著。

 

五步一家,MONEY CHANGER,兑换率上升到二点二九,家家一样,也不必货比三家才来换。倒是难得一间SEVEN ELEVEN,在边城,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或诊所听说后来都提早关店或乾脆停了业,是因为你日防再防,夜匪大喇喇拿巴冷刀土枪来抢。门外,有化浓妆纹眉戴特大航天员橘褐色眼镜妈妈级欧巴桑坐小圆竹凳摇著蒲扇,阿弟仔,楼上有漂亮美眉,上楼看看棉;另一边,戴白色宋谷帽马来中年男子,开著皮箱,里边琳琅满目各色保险套和蓝色小包春药,何止一家,路上随时有欧吉桑姑爷仔看你一人像落单寂寞样,紧跟上前问你要不要。

 

等到入夜,边城华灯初上,阿福街的热闹正开始。路边有卖特效药膏的,专治疑难杂症,围拢一群无所事事路人,扩音器刺刺的响,或者是印度人摆摊吹神笛,见娇娆的眼镜蛇从竹篓里伸出摇荡身姿,看热闹底人多,真正买药问卦的人少。

 

年老大街,黄亚福怎麽也没想到会成这样,处处是廉价旅社与妓寮。

 

还好,你的广东话算灵光,安慰黄先生说,就是这样的啦,后人还一直记得你,在火车站旁开了港,您的儿子也分得几条街名在您近旁,政府计划要把你这条街封起来,不让汽车经过,像吉隆坡的BINTANG WALK,吸引游客,旧城变新区该有多好。

 

你去问一问街上的老字号,剩没几间,愿不愿意换上新装,比如说,像亮丽的美珍香肉干率先装修拆掉老旧门面,店里的空气清爽,闻不到碳烤的油烟。结果,你当然没进去问店里老掌柜,生意好吗,政府叫您搬迁不是有补贴吗。

 

亚福伯啊,你一路走来算是幸运,位居城中要衢,政府日思夜思要把你昔日光彩恢复,想想如今在你腹侧左边的河,先你早入土,你们不是两人携手打造城区吗。当夜深车少,人去时,河在和您如泣如诉,细话当年。

 

之三、柔佛古庙

 

再也找不到古庙了,早在一九九一年某个凌晨三时,怪手悍然推倒山门时,古庙便颓倾不起。你从城中坊越阿福街,上梯阶,两旁是废弃荒屋,有青苔与尿臊味周边,出直律街,仰头高耸泛太平洋酒店,左侧KOTARAYA马来商场,听说是本城男同志寻欢地,比如幽静的厕所或角落也许,你从来不敢进去,非我地盘。街上人少,车多,两间华族神料店,一间木炭店,几乎像城中古董,一店直黝黑,黑到店里面,你一眼望见烈日下对街醒目红漆白底古庙名字。

 

你错过那个古庙危在旦夕的南方夏夜,警方架起铁丝巨马,人声沸腾中老山门还是轰然倒下,必有风从海面吹来,抚慰老庙别难过,您命数已定啊。第二天,山门倾倒的消息撼动半岛华社,边城华人哀戚愤慨以对。你人在国外,远远听见同学议论,你当时全无概念,与你何干。

 

你曾在一九八九年不知是七夕还是中秋夜来过,为了表演,刚成立的二十四节令鼓也参与。庙小而旧,庙前庭院有盘根半百老榕树,三两信众捻香跪拜堂前,鼓声震震,柱梁虫蚁窜,以为地动,庙将崩。今夕是何日夜,庙里热闹异常,颂歌起,你们唱“传灯”,“两岸”,直到庙后月升,星满。那是你少年的古庙,本来的古庙。

 

如今,古庙不古,在一场抢救古庙中彻底更新。

 

再进去古庙时,你竟成人旅客,外国人。你看过去,一位金发少女入庙堂跪拜在红色地毯上双手合十,厅内没有烟熏的柱梁,连香味都变得很薄,你得用力呼吸才能嗅到一点古早的庙味,好比浓郁的香烛。少女要求庙祝小姐替她在厅前拍张照,右边解签的老伯低头睡,庙内很静,外面有喧嚣的机汽车疾驰而过。

 

还是有古味的,你抬头看,熏黑的好几块匾额高挂,你看不清额上字样,只能闭目瞑想,“总握天枢,同治庚午岁葭月谷旦,互い潮州众治子敬立”,於是有人推算庙龄,从器物,建筑手法,判断,当在公元一八七零年。你走进后院厢房,文物室吗,一口百年古钟悬挂,上刻“同治乙亥年六月吉旦,惹呀坡弟子合敬”,古物清冷的摆放在玻璃柜内,光绪十六年,双层空心炉,壬寅冬日,一九零二年,双狮头铜炉,民国二十三,三脚鼎,七星莲花灯,吊式万民灯玻璃罩┅┅

 

怎麽会这样,让你认不出来,老榕树呢?它究竟是被推到的,还是自己人为了修庙而砍掉?它曾经蔽荫古庙也庇荫边城子民。

 

只有每年的众神出巡,古庙才热闹一次,五位神明先后有序,赵大元帅,华光大帝,感天大帝,洪仙大帝和元天大帝,庙前挤满了香客更多是看热闹的人,众徒紧随游神路线,每当押明护驾经过时,双手高举参拜,保合境平安,像老门庙前刻的,恩施南溟,惠及万民。

 

又有一位外国游客进来,拍照的。古庙翻旧如新,再新也新不过四周一夜暴涨的建筑,长牙舞爪,对古庙虎视眈眈。

 

你出得窄窄的山门,抬头看,庙后有高拔蓊郁的椰子树摇曳,榕树早已高过了庙门,庙前庙后一片翠绿,还有风从海峡吹来,天上白云翻飞┅┅

 

之四、哀隐

 

河水干涸,成地下沟;开肠破肚,遇雨则成水泽;庙委身大楼一角,连门差点被车子撵过。

 

半岛南方的门户啊,你有一个很美的名字,叫边城,多引人遐思,临海依山,该是美丽之城才对。

 

城市日夜在改造,你且对它给予一些美的希望,是的,是的,愿水流通畅,行路无阻,新庙保国泰民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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