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山的地志书写

南方沙龙:南方文化之路”第四讲

 玩赏新山:地方志书写座谈会

 

 

时间:2007228日(星期三),傍晚730分,

地点:南方学院125会议室。

讲者:杨邦尼

 

 

 

 

我不是道地的新山人,对于这座临海依着小丘而建的城市,我始终是带着“异样”的眼光来审视的,仿佛我从来没有真正进入它,我在它外围,即使来到它的中心,比如坡底 ——阿福街,CS,我自觉是外人,别人也把我当成外人,用英文来说是inside/out

 

两个例子:刚从台湾回来的时候,有一次到Post Office 买邮票,我说要买five dollars,马来职员回答说:lima ringgit,我说:No, five dollars。我们僵持一阵,才回过神,对啊,他说的没错,应该是 lima ringgit

 

又有一次,从坡底搭德士到宽中,我说:Foon Yew High School,华人司机说:是宽中吗,我说是,顺便问价钱,5块,很合理,上车。司机问:你是中国人吗,我说,不。是吧,中国人的口音我一听就知道……我们也僵持了一阵,最后我脱口说出破烂的马来文:saya malaysia cina, bukan orang dari China。司机才半信半疑。

 

所以今天面对两位资深而道地的新山人,我是诫慎惶恐,因为我进入它(在宽中六年、教书六年),在它表面擦过,滑溜。法国的布朗修说:意象的本质,总的来说是在外边的(The essence of the image is to be altogether outside)。我是在通元的盛情邀约下才在今天这样的场合“曝光”,他说很多人都在看杨邦尼的文章,又让我窃窃然的心虚和害怕。

 

回到今天的主题:玩赏新山,我本来准备从一间书店、一所独中和一滩死水三个切面来开谈新山,写了近2000字,后来觉得不妥,打电话给安焕然主任,才知道是要“按题目”来作答新山,不然今天我就完全离题了。接下来的引言,没有“玩”的心情,更别说“欣赏”,我是按着焕然给定的提纲来简单阐述,个人的理解和偏见。

 

一、             字亡城亡:《古都》、《看不见的城市》

 

罗兰·巴特说:“城市是个论述”,意思是城市自身就是一个可读的正文(text),而正文的书写者,正是生活在其中的每一个人,通过人的实践,比如住居、旅游、漫步、工作、各种的商业、文化、经济的活动,不断书写城市的面貌、记忆、历史与未来。

 

其中作家用文字建构或虚构一座城市的前世、今生和未来,我想以两本真实/虚构的小说来谈谈城市的,或地志的书写。

 

一本是朱天心的中篇小说《古都》,王德威、骆以军等人对这部小说有相当精彩而细腻的分析,故事的叙述者和多年未见的女友相约在日本京都会面,两人并未碰上,反而当叙述者漫步在京都的路上,勾起诸多往事,叙述者比原定时间早回台北阴错阳差被当成了日本观光客,手里拿着日文版的台北导游,她成了INSIDE OUTSIDER,里面的外人。

 

叙述者或作家朱天心本人像班雅明说的是个漫游者(FLANEUR),我们随着他的脚步在游历台北,读者甚至可以“按图索骥”从小说的台北对照回现实、历史的台北,从重庆南路、西门町,到中山北路,淡水,即是现代的,又是古迹的,用王德威的话来说:“她脚下的台北像个幽灵城市,映衬着过去与现在的重重痕迹”。

 

换句话说,藉由文字的书写,一座已消失的(比如幸好有元朝人周達觀的《真臘風土記》,再现了吴哥王朝的繁荣和景象)或正在隐没的城市得以还魂、保留,或拼贴、寓言一座未来的城市。

 

地志书写,我以城市书写作为主轴,我们可以在中外文学中找到各自的经典,比如老舍的北京,张爱铃的上海、香港,白先勇的台北人,巴黎的波特莱尔、保罗·奥斯特的纽约,或是去年得诺贝尔文学奖帕慕克的伊斯坦堡。

 

最后,我想卡尔维诺的《看不见的城市》,作为城市、地志寓言书写的代表作之一。

 

 

二、             新山的地志书写:《新山今与昔》、《新新关系》

 

回到新山自身的地志书写,和华人地区比如台北、上海、北京,我们当然“乏善可陈”,不过,我想总可以在荒芜的边城上找到、挖掘零星散布的文字记录,比如华文报纸,我觉得它是大马华社各乡镇城市很重要的文献、史料,有待像南方学院华人族群与文化研究所这样的机构来整理、爬梳,出版。

 

我手边有两本,我认为他们分别代表了新山的前世和今生,一本是吴华先生的《新山今与昔》,另一本是由陈嘉荣等人共同撰写的《新新关系》,前者像“出土”的文物,书中收录的73篇文章,是在1981年至1982年在《星洲日报》发表,之后就一直埋在层层累累的历史地窖里,后来是在2000年柔佛主办的“第十七届全国华人文化节”,配合主题:“回归历史,再造辉煌”的因缘下得以结集出版,问世,起码对像我这样的读者,仿佛看见一座城市“浮出历史的地表”。

 

它勾勒了新山市区的前半生,比如翁固本街、中央巴刹、其中令我印象最深刻的是紗玉河,我后来写《哀边城》,有一则便是以紗玉河为内容。还有对早期开埠有功华人先驱,比如陈旭年,黄亚福,黄树芬等人,以及各华团、乡团和文化教育等等。虽然杂碎,阅读之后,任人拼贴一副新山的画像。

 

陈嘉荣等人的《新新关系》,我觉得他们是自觉的以文字、图片、影像记录、呈现7字辈对乡土、城市的情感、想像或批评。它的副标题是“看新山人如何新加坡”,其实处理的是“两岸”人民往来的关系,不过重点还是放在新山华人如何在新加坡巨大的魅影下建构自我的身份文化认同。

 

它在2001年出版,意外成为畅销书,一方面是它的行销策略的成功,可是,正因为它是有意识的书写,“文化批评”的角度切入,撰写者中不是新闻系就是中文系出身的留台生(某种意义是受到台湾文化教育的深刻影响),从经济、教育、文化、流行娱乐剖析两岸人民,如何在自我与它者的相互对照、逾越中完成差异的认同。

 

六年后,回过头看当初不满30岁的年轻人,凭着一股“干劲”,为新山留下一座重要的文字记录和反思。

 

 

三、             我的新山(My own private JB):边城的浮华

 

最后是我个人私自的新山书写,我曾经在新山住了近半年,那半年,才引发我对新山书写的欲望,后来写了《边城的浮华》和《哀边城》,还有正在写的《边城的落日》(完结篇),写成了《边城的浮华》拿给同事看,感同深受,先是投《星洲·文艺春秋》退稿,转投《蕉风》,当时的主编许维贤看了很感动,说他往来新山数十年一直对这座城市有莫明的情感和无奈。

 

允许我念两小段,作为我对这座城市的荒凉和期许:

 

没有资料可循,你装扮成路人,搭客,了望这座城市的天宇。观察匍匐前行,建在丘陵上的临海之城,公路盘桓起伏,蜀道难,你无法安心在街市上步行,高低跌宕,怕一个不留神掉进地下排水沟,没有护栏,腐锈的地面铁栅,你想问,可是不知该问谁,向谁投诉。你确实听过看过,直到现在你还在听闻,信誓旦旦要如何规划南方第一大城的计划,从没断过,十几年前,要把丑小鸭在数月内变天鹅,你那时很小,美丽童话,延绵数公里的海岸,日日夜夜赶工装点起来,铺人行道,挂彩灯,植花树,立了人工蘑菇型角亭,一棵硕大黄梨,沸扬一阵,美好城市的景象。然后,十几年过去了, 天鹅没变成,到黄昏,所有城市的街树,倦返的乌鸦,你哑口无言,呀,呀,呀。

 

乌鸦之城。

……

你后来越来越不敢出门,躲进你文字的城市里……在这里呆久了,自己成了怪胎,别人把你当成外地来的,报章又再大肆报道如何打造一座南方门户的大计。你拟想一个有绿水蓝天花园的城市,你的确看过,惊鸿飞渡,在哪里?某年,十二月,黄昏,TEBRAU河口,出海处,成群白鹭越空低飞,几乎遮斜日,鹭鸶自北南飞寻温暖潮湿地,这里,鸟尚可栖,你祝祷下次在你头上飞过的,不是黑鸦,是白鹭。(《蕉风》492期)

 

谢谢大家。

 

(写于2007223日星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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