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丹街口,南洋酒店

蘇丹街口,南洋酒店

《星洲·星雲》楊邦尼·2010年1月15日

 

 我閱讀蘇丹街店名,望文衍義,它們的四周升起荒煙,滋長蔓草,怕下次來,湮滅無可稽查

 

從窗外望出去,一幢三層樓高有露臺雕花拱柱門楣上寫著“民國貳拾年”,像置身處三零年代的《色戒》上海,或是王家衛電影杜可風鏡頭下的老香港。

 

我來到茨廠街毗鄰的蘇丹街,下過雨的街,濕漉漉,空氣中飄浮熱燥鬱的氣味,我想起李維史陀《憂鬱的熱帶》,帶著異色的鏡片,exotica,色情的成份,泛著一層水霧和萎靡柔焦金光,這裏是吉隆坡熱鬧的大衢,祖國之都,我怎地成了外國人,一個旅客,來獵奇,欲望纏繞如蛇,如地鼠蟑螂爬竄。

 

巴特說:我沈醉了,我屈服,我無欲占有。

 

我有點愛上這紛亂人聲與車聲雜沓交匯沈淪與繁華的街,華與洋,巫和印,舊與新,落後加時尚,老張愛玲愛用的顏色,桃紅配蔥綠,參差的對照。我住進蘇丹街南洋酒店,這樣的組合充滿馬來拉惹(raja)與民國想像。隔壁的茨廠街太有名了,我遠遠的看著它暴龍突起的背脊藍色雨棚橫陳在街頭直到結尾,驚嚇人。反而走在陽光大剌剌,巴士,德士,汽車自由亂無秩序的穿行進出街口,嘟嘟叭叭的汽笛聲催行人閃走一邊的蘇丹街。

 

我閱讀蘇丹街店名,望文衍義,它們的四周升起荒煙,滋長蔓草,怕下次來,湮滅無可稽查:人鏡慈善白話劇社,商務印書館,華裕旅舍,中華樓,嘉應會館,專業脫痣,治雞眼,唐藝軒,勝記瓦煲老鼠粉,海南會館,5TH Elements,Swiss Inn,雄記海鮮面家,南香飯店,小販商業公會,丘兄弟肉幹行,廣匯豐茶行,源珍香,藤藝,影雅書局,炳哥廣府炒,上海書局,漫畫天下,獨一書房,唐城酒店,鑲佛牌,Guest Spa,葡萄牙燒魚,鴻記,求利商行……我沒有傷感的情緒,我只是這條街的旅人,過客,請跟我進來,我住在門牌38號蘇丹街一晚馬幣60元單人房的南洋酒店。

 

我透過酒店5樓臨街推開的黑色玻璃窗,鳥瞰它,撫摸它,不可褻玩。

 

南洋酒店歷史斑駁如日影斜照,豬肝紅簾子把斜光日霞擋在窗外,床褥是簇新漿洗的,雪白被毯套子印著綠色酒店名字方便更換,舊矮幾和鏡臺是木質油亮的黑褐色,熱水壺和透明短圓玻璃杯安靜的擺著。這裏,1969年5月,《星洲日報》辦事處坐落此,采訪部設二樓,一樓香檳茶室,樓上即南洋酒店,記錄風火的年代。我仿佛聽見那騷亂的暴走聲和嘶喊在樓下,我隔岸觀火,安全距離,記者在房裏趕寫著明早報紙的新聞稿,死傷人數不可考。

 

我夜裏張望對街燈火斑斕櫛比鱗次的新舊樓房,你們看,從窗外望出去,一幢三層樓高有露臺雕花拱柱門楣上寫著“民國貳拾年”,像置身處三零年代的《色戒》上海,或是王家衛電影杜可風鏡頭下的老香港。二樓保留著“雜貨行”的白色浮凸店牌,雜貨早不買辦,換成外國背包客的廉價旅舍,Grocer’s Inn,雜貨客棧。天臺是露天的咖啡酒館,夜裏,人三三兩兩,喝沁涼啤酒,吐菸圈。我沈醉在它爛漫的光暈裏,不知今夕是何年。

 

一個人在街上遊晃,我總想起林憶蓮《誘惑的街》,你聽,她唱道:“這樣深的夜,下過雨的街,連星光就要熄滅,你赴的是什麽樣的約……只是你身在誘惑的街,只是你身在沈淪的午夜,血裏的狂野,對真實與幻覺,已無分別”我曾經走在這樣沈淪與狂野的街,在白先勇《孽子》書中青春鳥們走過新公園夜晚的臺大醫院正對面的常德街”,我和阿晃輕輕嘆著氣有七香飄浮,男生宿舍的長著風鈴花樹的長興街,冬天下著細雨溫州街的日式房子。

 

又或是馬六甲古城的雞場街,荷蘭街,讓人置身萬國之邦,各宗教擠在一條街上,沒有沖突,沒有嫉妒,沒有先來後到,土著與非土著,我驚詫以為來到古代的伊斯坦堡,東西薈萃的蔚藍港口。

 

蘇丹街口,南洋酒店,奇異組合,雜種拼貼,波特萊爾的flaneur,他遊蕩,他搜尋,他的目的,為了新奇。我目光瀏覽的蘇丹街充滿意義的蛛網,我編織,在有形和無形的街區,我們用眼神,用手勢,發出各種神秘的暗號,來聯絡我們的同路人,落單的行人,背包旅客,蓬髪垢面的乞丐,瞳孔射出綠光的黑貓。你看,午夜12點的蘇丹街,我從南洋酒店5樓往下張望,店家陸續打烊,街邊的大排檔哐哐鐺鐺,有清潔工人唰唰掃街,黑色垃圾袋溢出餿水,醉倒的海尼根酒瓶,泄了氣的杜勒斯保險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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