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中文系?

為什麼中文系? 

 

星洲日報/文藝春秋·楊邦尼·27052007

 

 

出發

 

辛未年,九月,往北,秋。

 

你剛從月初的一場大病中醒來,醫生說,勞疾,需靜養。驚魂未定,兩天後,即搭機,於九萬里高空涂寫離家國之言,有種念去去千里煙波的感覺。只是,你這些年隨處,隨時,隨寫的早已散佚各方,在某個清朗有月光如練的夜晚,念及它們,那文字便也迷迷恍恍向你絮說,路漫漫其修遠,是年,十九。

 

兵分二路,一路循走過的舊跡,一路在文本裡爬梳多年未釐清——讀中文系,的理由。

 

那年在飛機上寫的,你清楚記得用的是淡綠方格稿紙,內容無法考,大致是你第一次搭機的心情,喜出望外,或離情依依,你是為尋夢、築夢而去的。那底稿是否還保留下來被你窩藏在不知哪個書箱、文件夾裡,亡佚丟失的機率遠大於見在的機率,像老張愛玲說的,三搬當一燒,起碼你至少大事搬遷過三次書札,搬離學校宿舍那一次,匆忙回國是第二次,五年前搬新家第三次。尤其是回國的那次,面對一房子的書磚,我幾乎把書牆拆卸下來,與時間逐走,日夜晨昏,守著屋子的書災,你頹唐的坐在兩坪大的日式客廳,裝箱的一脫拉褲,沒上箱的散堆在地板上,打電話叫友人來家裡看看有甚麼他可以接收或要的,盡管拿去。

 

剪報、雜志、信件、筆記、相片、錄音卡帶、誠品書店每月的DM,像手工藝品各種文化表演的節目單,還有漏夜排隊購買的金馬影展限量海報……林林總總當垃圾,丟了好幾天,成堆的在你公館蟾蜍山下眷村十號一一九弄的巷口,被秋雨淋濕得沉甸甸……

 

篤定

 

你從甚麼時候篤定泰然非中文系不可,雖然你在中學華文考試成績並非各科中最好,還有作文也是連篇錯字,顯然成績好壞不是理由,你沒想太多便栽頭掉進去。

 

你只填選了三個志願,依序為台大中文,政大新聞,僑大先修班。錄取名單公布,你早預料的,念隔壁班的女生錄取台大中文,班上的另一個女生錄取政大新聞,後者沒赴台,前者如今是南院中文系老師,我的高中同學啊。

 

得往前追溯。

 

時間在初中一某個有風的午後,學校依山而建,傍海,好視野。你第一次聽華文老師朗讀課文,是巴金海上的日出,那聲音特好聽,男老師那些年剛從台灣回來,一口台灣腔的語音,你聽著聽著,彷彿學校對面的海峽升起冉冉旭日。老師繼續往下唸,天空變成了淺藍色,很淺很淺的,轉瞬間天邊現了一道紅霞,慢慢兒擴大了它的範圍,加強了它的亮光,我知道太陽要從那天邊升起來了,便目不轉睛地望著那里……你隨著音聲,出海去了。

 

然後,在往後幾年下來的華文課上再也沒有如初的感動和對課文的神往,後來的華文老師們泰半照本宣科忙著抄寫翻譯劃文學史上的作者和作品。中文語詞底下像藏了甚麼,待來人破譯,你那時懵懂說不出來,要到你自己誤人子弟教起書來時才惘惘的知道一些。

 

寫詩

 

初中二,身體開始有了變化,喉結微突,嘴角長出稚青的鬚,你在化學課上,出神的寫下第一首詩,像私下手淫那樣的震動。

 

詩,陪你度過燥燠的少年。上了大學多看了幾本書,你才恍然知悉安慰,許多文藝少年大抵有過寂寞的十七歲,你不致太孤零,以為得病。

 

高三,你整理自初二開始寫的詩,自以為是的詩,編算起來天啊,三百多首。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思無邪。你選出了五十首當成畢業論文,還附注寫詩的緣由。你在留校上體育或電腦課的下午,在圖書館四樓面海的窗桌前,隨手就是一首詩,比如天空盤旋的鳥,陰晦的天氣,還有無來由的愁緒,那些神秘,閃過的念頭,就是詩。

 

上了大學,你如今仍心存感念當年從未謀面的中文系畢業學長陳大為如何愛惜後輩,知道你是那年唯一念中文系的大馬男生,提攜之,好言相勸,秘語心授,引領學弟讀詩寫詩的正道,高蹈的文學情操,你糊糊弄弄聽進耳裡,成為日後的文學地基。

 

聽學長高昂志氣的談寫詩,文學修煉,你再回頭看年少寫的那些詩,自慚形穢的,難逃為賦新詞強說愁,感傷莫以名狀的情愫。寫詩,原來要那樣字字計較,斟酌,推敲,鍛鍊,詩屬於技藝的。

 

整個大學,你把年少初衷的寫詩欲望放逐在稿紙和記事本外,詩,一片荒涼。只是在燠熱的夏夜宿舍里,想手淫時,遂又想起寫詩,爬起來偷偷匿名的在中山大學山抹微雲的BBS文藝創作板上留下詩句,再逃走︰

 

書寫為了手淫

手淫為了舒瀉

 

意外的引來一陣討論,撻伐,有人回應,當今流行一種書寫各種器官的文字,像腐爛血液胃啦腸啦肛門啦,鼻涕唾液痰陰道陽具之類的活體解剖生理排泄的文字……

 

高三

           弱水三千,只取一瓢。

 

你最終以第一志願,把其他人遠遠的拋在後頭,選取台北知名國立大學中文系,無悔,實在。從未想過讀來畢業了要幹嘛,或用它來謀生賺錢,還是你們這的華團領袖們天天在報章媒體倡言華裔子弟讀中文系可以繼承發揚中華文化造福後代子孫云云。

 

先前,考高中統考華文科作文,你就知道寫砸了,六個作文題目沒有一個是你真心想寫的,卷上還特別提醒考生不可作新詩體。換了兩個題目,第三個題目寫下來早已汗涔涔,手心發熱,濕沾稿紙,心想內容準離題。

 

整個十一月考季,無心應考。

 

你當時無法清理那是怎麼樣的一種情緒,離畢業、考試愈近,和緯、和岫三人之間的曖昧迷蒙關系,暈眩而晃漾,學校從來不教情感的習題如何解,高三的黑板上寫滿了微分和導數,還有離畢業、統考的天數,與情感無關。

 

你記得那年正流行陳淑樺的夢醒時分,數學老師還在課上引了一句歌詞,有些事你現在不必問,有些人你永遠不必等。你好像聽懂了,比如和緯,和岫欲說還休的話語,哽在喉裡,你懂了,然後,在班上低下頭。

 

統考成績放榜,三科A等,其餘B等,華文慘綠。

 

跳過許多章節,高中好友各自揚鑣分道。臨到送行機場,緯和岫同來相送,無離情意。

 

僑大

 

起飛了,越南海,台灣海峽,中央山脈,降落,嚴重耳鳴。

 

那年,整架華航客機上赴台的近百人,身份變成海外華僑回祖國就學,保送的,極禮遇,浩蕩喧騰,你讀到的報紙寫道,百位獨中生保送台灣大專,華社的希望,華教的成功,的口號。

 

學生分兩批,成績優者直接進大學,另一者入僑大先修班。你屬後者,學校位台北縣林口鄉,距台北市三十公里,高二百餘公尺,晴夜,你和同學站在體育場的高台上就可以鳥瞰夜景,車如流水,四散星光,天上人間。你清楚一年後就讀的大學就在盆地里輝燦的某個地方。

 

在山上,靜心念書。好風景,好天氣,春天還料峭的時候,你看著各國僑生相繼牽手步庭園墜花叢,你寫信道,兒安好,莫掛心。情感的無風帶。

 

六月,暑熱,結業分發,你以高分第一志願選了台大中文系。回信說,我選了中文系,父母全無概念,問,將來讀出來作甚麼的,你說,放心啦,不用上街乞食,挨餓。

 

台大

 

一日,你從林口搭公車下山尋找將來你篤定要讀的那所大學,你曾多次在校刊或介紹資料看過它的樣子,歌中還唱過,坑坑洞洞的椰林大道,傳說中的聖賢不少。

 

車行如盤蛇,你直想作嘔,到台北車站,慌亂景象。你忘了是再轉搭哪一路公車,彷彿你先前來過的,你也沒敢問司機或同車的搭客,先生小姐,到站的話可否告訴一聲,你沒敢稍稍閉上眼休息,怕過了站,怕未到站。忽然,左車窗一片蓊蓊鬱鬱是大皇椰子和蒲葵樹,是它,是它。你按鈴,下站。

 

這條路上,在你路過的那年還種了木棉,尤加利樹,還有在簡媜文裡讀到的白千層,你先認出樹來,在羅斯福和新生南路的交匯處,學校在這裡。

 

校門,小而矮,出入自由,舉目抬頭,椰影矗立,一直到像天盡頭是墨綠青山,山頭上有墳塚,叫拇指山。你後來住進的男生第七宿舍窗外秋天滿山的芒草和鬼影幢幢。

 

你赴台之前從沒想過原來僑生身份獲得中華民國國民政府教育部的諸多優惠和保障,視如上賓。日後,你才漸漸梳理這之中的歷史、政治、統戰,手裡讀著第八期的《大馬青年》,談僑教政策及旅台同學面對之挑戰,僑教風波大勢,兼談我們應走之路,僑生稱謂之再探討,僑教政策中的政治傳播,大學神話與大學生神話。

 

你躲過前些年島內爆發僑生僑教的論戰,你們一批單純的小伙子原只是盼一個大學的夢,沒想到如此政治。

 

系友

 

你慶幸大學那幾年交到幾位好系友,比如繼續念中文所的阿晃,他來信說,荒人出版已十年了,我們還互有消息,往返的電郵好幾萬字。還有,到美國念博士的小宏宏,你們仨人像哥兒們好同志,一起到北投相袒泡溫泉,過寒冬。

 

生命中能叫人毅然勇往的,幾希矣。你早已過了三十卻一無所立的尷尬年齡,怎麼就斷然的送入了中文系的老倉庫裡。你問起系友們才知道,讀中文系是下下策,聯考分數就到那個點上,大二那年有人轉系,有人雙修,輔系,你愈發不肯定了,怎麼了。

 

你們開始結伴翹課,在茄冬樹下躺著曬暉斜冬陽,讀村上春樹,世界末日與冷酷異境。

 

春日,野游,登山,方瑜老師提醒同學,春天莫與花爭發,一寸相思一寸灰,又唸道,直須看盡落城花,此共東風容易別,所以你們趁杜鵑燦爛枝頭的時候,相約在大道,要把花季和青春都留在相片里。

 

系譜

 

你很想問問,在你之前的,同樣來自大馬讀這所大學中文系的歷代學長姐們,最早的,六零年代的鄭良樹,聽說和你同讀一樣的獨中,你和他的年代相差太遠了,讀到大陸學者寫的鄭先生傳記,是新山人,辨偽古書有成,研究韓非自成一家,在馬大中文系教了好多年,想來是礙於各種政治和學術環境的窘迫,八零年代到香港。退休後,他自稱是廢物利用回到老家新山繼續作研究,他算是留學台灣念中文系的第一代,你得拜他為大馬留台中文系的祖師爺啊。

 

自鄭良樹以後,你聽到一串鏗鏘耀眼的名字,如今聽來像神話的,七零年代的溫瑞安,神秘的詩社,寫武俠小說。他和愛侶,念師大的方娥真是把台北當長安來投奔,用詩詞禮樂俠骨柔情招隱古中國,在那個政治緊繃鄉土論戰的台灣成為太刺眼的紅色,字亡,國亡。兩人亡命,落戶香港。

 

再下來,八零年代,你又聽說原來星洲日報的總主筆羅正文也在留台中文的系譜上,還有九七年創辦大將書行的傅承得,寫詩,寫雜文,當過老師、校長,作起文化的生意來。又聽說,那個大馬首創二十四小時不打烊的書店到了深夜冷冷落落,你真擔心有夜匪來光顧夜書店。

 

八七年,台灣社會、政治丕變,兩岸都將風雲驟變,另一棵樹來到同樣的大學中文系,準備革命來著;在台灣生了根,寫小說、評論,九零年代大剌剌的在馬華文壇放火燒芭,惹毛了一缸子大文壇的風波,幾次波濤下來後,想是回不來了,也就不回來了。

 

你覺得這樹大,必遭風雨,引來人妒,你從他第一本小說《夢與豬與黎明》讀到《由島至島》,太步步為營,太存居心,膠林,椰雨,小鎮,馬共,失蹤,日影斑駁中有殺氣,讀了讓人驚怖。你還聽說有過和他接觸的學長姐轉述形容,他太狂傲啦,目中無有人。

 

人如其名,多年以後,他長成一棵金帛大樹。

 

學長

 

你羅列歷代念中文系的學長,怎麼學姐們付之闕如。好像這所大學中文系的大馬僑生傳男不授女的秘密契約,女生念中文系的大抵畢業回國教書、結婚、生養小孩,樂業並且安居。你隱然覺得這是台大大馬中文系男生的密謀,隔代相傳,到了你這裡,九零年代,老學長會說,你們錯過那個風起雲涌解嚴、社運、學運和對岸血腥鎮壓的八九年代,的歷史。

 

還在念歷史系的學長黃暐勝,輾轉打聽你是那年唯一中文系的大馬男生,前兩屆是女生,不成文規定,邀男不請女,如入秘教,他遞了張剛畢業中文系學長的電話號碼,囑你一定要與他聯系。

 

你先前提過的,陳大為,歷史系學長要你聯絡的即是他。在秋風漸起的宿舍樓下電話亭,你站著和素未謀面的陳學長接通電話了,聽他說了好長好久,話筒壓紅了耳朵,聽起來好神秘,革命情操,壯大旅台文學,改寫馬華文學史,你聽愣了,從未想過文學寫作,遑論文學史。

 

幾年以後,你還念念不忘陳大為幾番用心,後輩學弟啊,跟上來,參加文學獎,以得獎的聲望進入門閥森嚴的文壇,文字可以改朝換代。

 

他和愛人,鍾怡雯,以詩以散文以論說成為台馬文壇的一對駢麗佳偶,羨煞人。

 

傳火

 

你走了另一條路。不輕易寫詩,大量雜食的閱讀,度過慌亂時刻,學院內外的革命繼續,女生宿舍看A片,同志影展有人裸體走到台前,性別政治的行動劇,學生在行政大樓潑灑紅漆抗議,校長直選,賀伯台風吹倒好幾棵巍然的椰子樹……

 

你想燭火傳到你這裡便熄了,你列舉的那些個直男性學長們眼看後無來者,太不爭氣。有的,有的,在你之後,學弟嘉謙、建富相繼考上中文所,再後來呢,每年赴台的學生減少,改往中國大陸的多,這所大學中文系馬來西亞男性學長和學弟之間的秘密交往想來真的是斷了香火。


原初

 

你沒想過像黃錦樹說的,無心插柳,硬要成蔭,太負使命,太壯舉,你從來不是。

 

你想起在小學大聲背誦同義詞、反義詞、成語,在特大的方格簿上和同學比賽誰最快把生字寫完,歡欣鼓舞。升中學時是自己和爸媽說要唸獨中,覺得那時獨中生的校服比起國中的有氣派,還有雪白校衣上那七顆銅亮雕有校名寬柔字樣的校紐,引人注目。

 

初中一時朦朦朧朧聽老師念課文的聲音一直縈繞在耳蝸裡,你還保留初中時候讀的華文課本,如今看來成了珍藏善本,和現在通行的獨中華文課本差之甚遠,不可同日而語。你們看是香港中華書局印制的版本,從魯迅的秋夜,豐子愷的養蠶,沈復兒時記趣,貓捕雀,勸學,桃花源,東坡記承天寺夜游,徐志摩的想飛,朱自清背影,到林覺民的意映卿卿如晤,紙短情長的訣別書……

 

方塊的文字里有怦然心動的語詞,你後來讀說文序像天地鴻蒙,神人俯仰,觀識鳥獸之跡,文字創焉,即感觀觸覺的,也是身體欲望的。

 

中文漢字在你所住的家國城市小鎮比起鄰國比如印尼或近一點的獅城是良善的多,卻也是像亂草雜生在馬來文和英文的罅隙間。比如到書店,詩曰,書籍簡化成文具和字典,還有各種考試班的參考書與作業,即使到了今天也還戒慎戒恐的有被官方語文閹割的焦慮。

 

回程

 

九七年金融風暴,第二年,你一個人搭機回國。船運近四十餘箱書,花了上千塊,月餘後抵家門,你欣然在門外接候,發現箱箱被拆,粗暴狼藉,還附上一份馬來官方文件,載明幾本遭查封的書名,比如查泰萊夫人,比如百年西方同志藝術史。

 

回來之後,當男老師,學生在周記暗暗問你,老師你是中國來的嗎,老師你家在台灣嗎。這麼多年過去,你還會被當成外人。韓波說,我是他者。

 

偶爾,有人問起你讀中文系幹啥來著,你覺得不可與夏蟲語冰,說我現在教的是英文,不是華文,他們一臉狐疑。你沒再和任何人解釋,它攸關情感,肉體,精神,可以安身依托的,九死不悔的,天啊,他們不當你秀逗才怪!

 

餘韻

 

在舊跡和雜蕪的文本,尋找讀中文的理由,像沙上鳥的題字,被風帶走,成了漫飛的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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