猥瑣男教師狎想

猥瑣男教師狎想

 

《星洲·文藝春秋》·楊邦尼·2008217

 

你無心插柳,當了男老師,一晃好多年。

 

少年安得長少年,海波尚變為桑田,那些你唬弄過教過的少年,彷彿一夕間長成了大樹,還來不及回過神,他喚你,老師,你都不認得我了嗎。

 

你試著回想當初是怎麼沒有任何心理準備糊里糊涂的回到中學母校教書的,你一張口就是一口台灣腔的華語,讓老鳥學生一听就把你看穿,你這隻菜鳥新來老師!你毫無防備走進課室,像兔子走進狐狸的野獵範圍,成為同學指點的對象,一副藐你不爽看你怎麼教的輕佻意味。他們察言觀色,伺機而動,你來不及看清楚這些精力勃發的小男生們,他們早已僭越你台上的位置,讓你不得好好講課。幾乎在兵荒馬亂中度過,死傷無數。你親眼目睹跋扈學生欺凌年老體衰相貌不揚的老師,暗自記得要是教得夠久夠老的話不要落得他們的下場,要隨時防著點。後來開始從左鄰右舍道聽塗說各種口傳秘授的班級馴獸法,翻閱各式經營管理大全,不管偏門正道,只要能用得上。

 

中午,沒有一點風的跡象。

 

課室裡十三、四歲的少男少女額間沁出了汗,你的聲音漂浮在空氣中,沒有多少同學把你的話聽進耳裡,卻也鴉雀無聲。背脊發熱汗流如柱,學生看見你粘稠背部緊貼你綠花襯衫。你在安安靜靜聒聒噪噪的幾節課下來回到辦公室,喘氣,喝大口大口開水,坐下,趴在堆疊的作業牆角,無暇思考你教得怎樣,逕自睡著了

 

六點半的放學鐘聲響起,整座校園泛起白浪花,你樓上望去像是空襲逃難回家,有老師急速開動引擎沖出校門,你想起一句話可以形容:義無反顧──回家燒飯、帶小孩、補習、賺外快。你好懷念中學時候的校園午後,可以悠閑慢走,少有汽車在身後按喇叭吼你:拜托,同學,請不要便走便大笑聊天,路不是你老爸開的。你們看,如今的校園成了巨霸露天停車場。

 

從教室走回辦公室,一路上有同學跟你問好,老師,再見。你站在洗手台前洗去手上揮不去撢不盡的殘餘粉筆灰,抬頭望見鏡子前的自己,驚悟竟是如此疲憊樣。混亂結束一天,收拾該帶回家批閱的作業,沉甸甸的一袋,搭校車。你得忍受車內學生們像黃昏麻雀,甚至烏鴉唧唧呀呀高分貝談不完的玩笑鬧聲,你不管,鎖閉上眼,昏睡過去。

 

坐在旁邊的學生喚你,老師,到了。

 

海峽的對面,積雨雲鋪天蓋地,剛剛還是亮晃晃的天色,風一陣,把黃葉吹進課室,班上騷動四起,下雷雨免上課囉!你佯裝無事繼續上課,其實心想走到外面去,聽風的歌。大學時代迷上村上春樹,和阿晃,小宏宏在寥寥無幾人的楚辭課上溜出課室,坐在茄東樹下綠蔭草坪,風光冉冉趾高氣揚作說愁狀,愛情為什麼像楚辭,你在新詩上寫道。轟隆聲,回過神,停電了,一片黝黑,台下一群小獸沖破圍籬雀躍萬分,嗚——聲四起,你停下來,歇口氣,就休息吧。你得習慣熱帶的暴雨夾帶雷鳴閃電,仿佛百萬年前開天闢地的蠻荒景象,你無力高喊,安靜,安靜點。課室外風雨搖曳,課室內騷亂竄起,風雨飄搖,搖落多少無名油黃小花。

 

驟雨歇,新漆的油畫。

 

長假來臨,你迫不及待趕緊搭機離開濡熱的半島,到阿晃在台北的家。他說,來,住我這沒問題,看在兄弟情誼份上。你們曾經醉裡挑燈吟唱哦。

 

你教的是下午班,跟阿晃說,學校依山傍海真好。可是,這海和你十幾年前初中一時坐在課室椅子上出神瞭望的海差之遠矣。那時年輕有朝氣的音樂老師陳徽崇教你們唱:人要有大海的胸懷,才好去看海,看潮起潮落受太陰的支配,看洶涌的波濤受海岸的限制,許多年後才知道寫詞的是大馬詩人子凡,猝逝的游川。你也在自己當了老師之後教起後生晚輩來一起唱。學生嗤之以鼻,這是哪一國的上古歌謠?海風低吹過草場,上梯階,吹進了課室,沒有多少同學鳥你。另一首歌響起:號角奏起,喚醒碧浪波濤,誰來起航,揚帆的船,揮白袖,往日陰霾已不見。聽得學生全身起雞皮疙瘩。

 

晃問你,怎麼教學生啊,你回答,混戰過去,傷了自己也傷了師生和氣,想起來汗涔涔心虛不已,尤其是那些你不及準備的課,尚未清理的焦躁情緒,鈴聲響,硬著頭皮你有一千個不願意的踏進課室,還沒敢正眼看台下學生,班長喊起立,同學們愛理不理此起彼落,你哪管得著,旋即轉過身向黑板抄下事先整理的綱要。晃哥哥,你看,多麼愚拙歪斜的字體板書!等你寫了四分三的板面,回過身看了一下,學生就像你黑板上的字跡紊亂失序,你只想著能快下課,沒有多餘的精力體力耐力說,同學,別吵好嗎。

 

你慶幸坐在身後的邱老師待你特別好,你說,老師你初二教我啊,老師教過的學生上百上千,怎記得當初那個靦腆不多話的小男孩有一天也當起老師做起同事來。你在疲憊教課之餘回到辦公室,讓你稍恢復人氣,雖然偶爾也聽出一點不同老師之間談話的火藥味、挖苦挑釁,誰誰誰無功無過連續幾屆得優秀教師獎,因為他總會趁機會在校長主任跟前哈哈哈;更多的老師是批評校政,學生一年不如一年,倒數還有幾年退休,日子遙遙在即,可以領取少則幾千多則數萬的退休金也不錯哦。你這位新人最好沉默為妙,聽過就好,別插話或反對贊成。你喜歡空堂時候的辦公室,冷氣滋滋作響,空氣中有不知哪位老師泡過的咖啡餘香。門外是午後鬱悶的夏陽,你躲進來避暑,心裡飄浮淡淡輕輕,的倦意和難得的清靜。累。

 

有時午後一陣驟雨狂下,望窗外,你多想出去淋一場雨,驅散暑熱。

 

回到家,整夜,和家人無話想談,這是對白日上課呱呱鬧鬧的贖罪。這年不知怎麼睡得特別安穩,像長夏那樣。想來是教書的日子時間被安排或瓜分得秩序井然,就按著課表進度,你只是亦步亦趨跟著老鳥老師們指指點點懵懵懂懂度過第一年。因為節數不足,扣了薪,還有公積金、社會保險,實得只有一千餘元,給家用六百,剩下的勒緊腰帶過了一年。事後再回想,不免捏把冷汗,倉皇逃難似的第一年教書,愧對數百莘莘學子啊。

 

好不容易積蓄一年微薄薪水,奔赴阿晃這裡,暫得於己。

 

當你畏畏縮縮猥猥瑣瑣在同儕高中友人的聚會上低聲說出你在學校教書,教的是華文和地理,他們哇的幾聲不知是驚嘆還是羨慕:很好嘛,華教需要像你們這樣奉獻的人。然後不揣冒昧的問你薪水多少,天呀,不到兩千!驚訝表情或許是感激你,說是囉要是太計較薪金的話就沒人願意當老師以後我們的下一代就沒有機會受華文教育誰來傳播中華文化啊!突然之間,感時憂國的,心想,下次聚會你不會再來。

 

你和阿晃喝著冰涼罐裝的伯朗咖啡邊說道,這樣的薪水在這裡是可以申請低收入戶領社會局救濟金的,晃笑說沒那麼糟吧。你開始忌諱,躲閃認識或不認識你的人問你是幹什麼的,若經你自己口中說出,不覺形穢起來,好像當男老師的是因為這年頭找不到稱心滿意的高收入工作,就投身學校去避避風頭,起碼有個最低收入,有令人稱羨的假期,還可以借學校的名譽在外教補習,也是不錯的額外收入。又或是,念了文科畢業的,不當老師難道要經商賣保險直銷嗎,尤其是像你這樣年紀稍輕的弱男子。你回到母校見到昔日教過你的老師們,頻頻向你發出忠告諫言甚至勸阻說:你還年輕啊,別教書太久,要走,這一、兩年就走,趁早啊。你想起不知是誰說的,老張愛玲嗎,要成名的話,趁早啊。你像乖學生那樣,把年長老師的好言相勸聽在耳里,他日備用。

 

教書內外的環境混久了,就懂得一點世故的生存法則,有些是聽來的,更多是親身感受。像你們這樣的華文獨立中學,自決、自絕于國家教育機器外,政府不聽不聞,當你們隱形的,只有在大選將至才象征的關心,捐點什麼都好,獨中的校董們就眯起眼來接受。原來,你的母校當年是全國第一所拒絕改制的華文中學,雖然地處政治邊緣,姿態高邈,也讓他校紛紛跟進仿效。後來你才知道,這麼多獨中老師要每年更新教師準證,而且拿的還是二等教員證,每年的職員阿李叔會逐一到辦公室和老師們催收兩元更新準證的費用吶。

 

你也不顧得這些,在學校像你這樣一教許多年的男老師,開始有其他老師關心你們怎麼不找對象、結婚什麼的,懷疑起是櫥櫃中的同志不成。或買部汽車代步不用和學生一同擠校車,也多為難啊。你後來亦覺猥瑣起來,是畏畏,不是巍巍,一點都不崇高,只是愈行如猥,從犬,畏聲──積猥,貪猥,雜猥,卑猥。

 

真的有那麼狼狽嗎,阿晃說。

 

你還沒想清楚時,和老媽說年底長假到台北一趟。她以為你才回來怎麼又要離家,是不是台北有放不下的人。來到阿晃公館汀洲路三樓租賃的家,他指著牆上的罅隙說那是九二一大地震的裂痕,山河破碎風飄絮。

 

你們回到昔日大學口那家台大麵店,點了炸醬麵、滷味,和尚青的台灣啤酒,老板娘認得你來,和阿晃聊到店家快打烊了,叨叨絮絮,想起杜甫詩:今宵剩把銀缸照,猶恐相逢是夢中。這分明就不是夢,忽地,這教書的日子想起如夢寐,離開暑熱的半島,有涼風吹在臉上,原來台北近秋了,你和阿晃微醉的走在溫州街的巷弄裡,想起半島上,台下偶有學生幾雙無邪認真的眼睛怔怔專注地望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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