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匿的圖書館

隐匿的图书馆

 

《南洋文》·杨邦尼·2009721

 

本雅明有一篇诗意哲学的文章〈打开我的图书馆〉,为了正文的需要,容我先引为快:“我正在打开我的图书馆。是的,我在做这件事。书本还未上架,还没沾染归列有序的淡淡乏味,我还不能在它们的行列前来回巡视,向友好的观众展示。这你们不用担心。相反,我得邀请你们跟我一道进入打开的,狼藉遍地箱蒌中。空气中弥漫着木屑尘埃,地板上遍地纸屑,我得请你们跟我涉足于黑暗中呆了两年后重见天日的成堆书卷,从而你们兴许能够和我分享一种心情。”

 

有了本雅明的“打开的图书馆”在前,我们就可以进入隐匿南方的图书馆。既是隐匿的,我怎知它在哪里,就像隐士若人皆知隐于何处,隐士成了虚名,幌子。为了隐匿图书馆的主人,我行文如履薄冰,只隐约勾勒它大致的位置,在南方,将年龄、性别、身高、体重、相貌摒除在外。

 

南方充满了奇异的热带想像,你开始揣想图书馆的可能地点:南方学院图书馆,书香楼,新山某富贾之家和作家文人之面海或山居书斋。透露馆址是不道德的,我答应馆主守口如瓶。

 

我是本雅明笔下有幸那几位被邀请跟他一道进入打开的,狼藉遍地箱蒌中。我要揭露又要隐匿的图书馆在你们面前。我像宵小潜进的私藏图书馆。从书架上的图书就可以临摹、揣测作家的欲望原型,特别是那些秘密的,不可张扬的阅读意识和暗流。

 

眼前的图书馆,其实是一处狭促住房,一客厅,一厨房,两卧室,一人住。客厅一小茶几,两张长椅,两面书墙,当中影碟占了大半,正版,山寨版的,从美国好莱坞到欧洲德法意艺术地下非主流电影,从中港台、日韩泰到本地独立制作,我怀疑主人私家收藏影碟数量冠新马,我随口问有没有阿莫多瓦的影片,中国大陆导演禁映的同志电影,主人在屋里悠转两圈,拿出了几张,像魔法,我是爱丽丝掉进森林里的洞窟,稍稍口里念着,溜出一部上古黑白甚至默片就像阿拉丁神灯在我眼前妖娆放映。

 

“他端详手中的物品,而目光像是能窥见它遥远的过去,仿佛心驰神往”,本雅明继续说:“对于一个真正的收藏家一件物品的全部背景累计成一部魔幻的百科全书……”

 

有许多图书没法上架,它们有的封箱,有的堆叠在客厅的茶几、电脑书桌、更多的是叠起一座座隆起的书丘成冢,我钟爱迷恋的罗兰·巴特的摄影论集《明室》高高的就立在书丘之巅,哦,忧郁和死亡萦绕的摄影忏悔录,我担心要是夜里一只慌张或觅食的鼠辈撞倒书丘,书塌落,压死人啊,像香港二楼书店,书丛中有了死者的魂魄。李贺诗:“谁看青简一编书,不遣花虫粉空蠹;思牵今夜肠应直,雨冷香魂吊书客”,鬼影幢幢的书房,书生,聊斋。

 

可是我怎么越看这图书馆宛如废墟。废墟的阅读。

 

书斋主人想方设法从各地收购图书。他收集,他邮购,他托友人代买,他亲赴书市,他阅读书目凭直觉哪一本书值得买,值得收藏。我循着架上和地板堆叠的书名出入古今、中外,穿越死生。他付出高额的书价,他如数家珍每本书的作者,来历,身世,隔空隔海隔着语言性别、性倾向,年龄,族裔,宗教,他像我现在藏身书斋的主人,主人藏身在他的书籍丛中,荆棘满布,悠游自得。

 

你们看着这是他千里迢迢在上海书城购得再船运近两个月才回到这个低调、隐身到不行的图书馆,两箱,打开,他的目光停留在刚拆封的书本,仿佛他早就认得它们,他从杂沓、拥塞的大上海把它们拯救回自己的房间,哦,自己的房间,吴尔芙劝勉她的姐妹们要写作的话,要有自己的房间和钱,像老张爱玲。

 

打开图书馆,这是主人与书的阴阳两隔的对话:从米兰·昆德拉崇拜的赫拉巴尔《过于喧嚣的孤独》、《底的珍珠》、《中魔的人们》、英译本《我侍侯过英国国王》及DVD电影版本,请中国朋友运来的精品集《我是谁》;帕慕克《我的名字叫红》、《白色城堡》、《雪》、《黑书之书》、《新人生》;马奎斯《百年孤寂》、《爱在瘟疫漫延时》、《没人写信给上校》书及DVD版、《裁者的秋天》;大江健三郎《个人的体验》、《万延元年的足球》、《同时代的游戏》……

 

我已近跪倒匍匐在书架前,打了个哈秋,空气中的粉尘像精灵散游,继续掀开另一个书架的布帘:艾可《玫瑰的名字》、《傅科摆》;卡尔维诺、村上春树、吉本巴娜娜、芥川龙之芥、杜拉斯……目眩神迷的图书馆,哦,图书馆是一座迷宫,波赫士这么说过。

 

隐匿的图书馆继续增加它的藏书。

 

这天,大众书局大减价,从5折到最低1折,主人一连去了三天,我刚巧遇上,他已经把两大篮子装满了1折的书,从文学艺术到养身保健,在我眼前的图书馆主人是现代版的本雅明,我匆匆离开过于喧嚣的书市,他隐身在纷乱临时搭起的图书展示区:拯救一部他从来未曾想过,更没有憧憬的目光流连过的书,因为他瞥见此书孤零零地遗弃在书市,就买下,赋予它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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