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鴉之城,新山

烏鴉之城,新山

 

星洲日報星雲楊邦尼2008.09.30

 

 

呀呀呀,我啞口無言,面對黃昏飽食的烏鴉鋪天蓋地的繞樹三砸,鴉影幢幢,我仰天長嘆息。

 

烏鴉之城。

 

禽流感蔓延的年代,人人自危,我形單影只走在黃亞福街的紅磚道,底下是紗玉河,不,應該是紗玉溝。路上有斑斑坨坨灰白濕漉的鳥糞和像肝硬化的口香糖焦黑一塊緊接一塊彌漫,刻意避開繞過在人行道上啄食的鴿群,更別踩到遍地的鴿糞,滑一跤,緻命的H5N1,歹命一條。

 

鴉群為患,你看有市政府員工大舉出動手持機槍信誓旦旦要還市民一個寧靜沒有污染的居家環境,射殺行動在媒體的鎂光燈下展開。

 

我吟詠一首詩:

 

月落烏啼霜滿天,

江楓漁火對愁眠;

姑蘇城外寒山寺,

夜半鍾聲到客船。

 

     黑鴉驚飛,從濃密的樹林紛紛逃竄,槍聲四起,隔日的報紙攤開,一排排射殺的黑鴉一只只整齊的橫躺在地上,供記者拍照,看,鴉群的死相多麼安詳。

 

城里的烏鴉沒有減少的蹟象,它們大剌剌的低空而飛,你擔心不知何時會像莊子那樣撞上一只目大運寸,感周之顙的異鵲,撞得頭暈目眩,它呀呀對你呵呵一聲,來不及回過神,它早已飛走。你只有自歎倒黴。不是烏鴉沒長眼,是你礙上。好幾次,把車停在青龍木大樹下,以為可以遮蔭少曬點日光,便和友人欣欣然去咖啡店喝茶,一直到傍晚,你準備去拿車,我真不敢相信這車是我的,擋風玻璃鏡面滿布灰黑夾乳白的鳥糞像潑墨那樣輕盈的流溢,你幾乎不敢開動汽車,先按了灑水器,再開動雨刷把糞便掃一邊去,你一路開車,一路起雞皮疙瘩。

 

從此以後,我戒慎恐懼的要繞幾趟尋找沒有路樹遮陽的停車位,寧願給車子曝曬也不願已經很破爛的二手車遭烏糞轟頂踐踏,腐蝕。

 

鴉群攻占邊城所有能栖居的路樹,有商家不耐其擾,夜里找人為店屋對面的路樹“剃頭”或幹脆整棵砍掉。是哦,我從未見市府員工修樹,種下了讓它天生天養的長成參天大樹,樹大而招風,引來雷電,遮擋開車人的視線,枯幹的樹枝,焦黃的落葉,沒人清理,等大雨來沖進溝里,阻塞,水淹。市府要追究是何人修了枝頭砍了大樹。沒有用,烏鴉是打不死的蟑螂,繁殖力強,它們很快就找到新椏寄居,子孫漫飛。

 

邊城子民視黑鴉為習慣,無動於衷。殺不死,趕不走,任它們。

 

在《伊索寓言》,它是智慧化身:鴉渴,見一罐,置水,罐深水淺,欲喝不得,以小石投之,水漸升,終飲之。鴉,以智取而得水,慧鳥也。是噢,這就是烏鴉的求生之道。

 

《舊約·列王記上》記載耶和華的話臨到以利亞說:“你離開這里往東去,藏在約旦河東邊的基立溪旁。你要喝那溪里的水。我已吩咐烏鴉在那里供養你。”……烏鴉早晚給他叼餅和肉來。烏鴉成了先知以利亞生命危難時耶和華派來的天使。烏鴉宛如白鴿天使。

 

     西人對烏尚且是善意的。在東方,比如《淮南子》曰:“日中有踆烏”,踆猶蹲也,三足烏。屈原《天問》:“羿焉彃日,烏焉解羽”,王逸注:“堯時十日並出,草木焦枯,堯命羿仰射十日,中其九日,日中九烏皆死,墮其羽翼,故留其一日”,日中有烏之說,其來有自。《山海經》記:“一日方至,一日方出,皆載于烏”,烏為太陽精魂化身,日為烏所載,運行于天。九烏死,九日亦墮。

 

神話的烏活得夠久,成了鴉,烏鴉不死,必有後福。

 

你看,烏群結伴盤桓巡獵,在翻倒的垃圾桶、後巷、溝邊、嘛嘛檔、學校,啄破塑料袋,叼出餿食、或骨、或肉,或發了臭的屍,不擇而食。黃昏,它們精力勃發一一返回樹椏,呀呀呀的鳴叫淹沒了汽車和人聲,張開又合起的黑翼把落日餘輝遮蓋,突然之間,邊城新山的夜就暗了下來,夜極其的黑,如鴉群身上眩目的黑,烏飛兔走,我趕緊開車逃離此城,回古來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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