晃臺北——迷晃地下街

迷晃地下街

 

 《南洋·商余》·楊邦尼·2010313

 

 

 

 

 

請抓好扶手把,隨我一起搭電扶梯走入臺北地下街,狡兔有三窟,臺北有七條地下街,不知幾公里遠,近百個洞窟進出,盤根錯結如蛛網,如球莖,如秘密甬道,如防空壕溝,避難,幽會,廝混,晃蕩。

 

以臺北車站為輻軸,有臺北車站地下街,新世界地下街,站前地下街;往北,中山地下街;往東,東區地下街;往西,西門地下街;往南,龍山寺地下街。臺北車站三鐵共構,台鐵,高鐵,地鐵,和東西兩側地下停車場。你可以在同一個樓層悠轉乘搭,以及聯接車站北面的巴士轉運站,形成地面與地下的立體交通網。你開始暈眩了吧,我走過的臺北地下街,像愛麗絲掉進森林,或是宮崎駿龍貓列車奇幻遊歷,我書寫的此刻,試著用文字定格,巴特說:我沉醉了,我屈服。

 

我發簡訊給阿晃——成了我一個人漫遊臺北的海上座標,無論夜裡多深,他總說,累了,就回山上來,天冷,別著涼,等等——“我又迷晃(或作恍)地下街,剛搭上捷運逃離地下迷宮。”我每天行過臺北車站地下街,遁地,躍出車廂,上樓,至市府捷運站,搭藍五路公車或步行20分鐘回阿晃山上的棲息地。通常是跟著人潮亦步亦趨向前走,眼觀八方,看指示牌,看出入口,搭電動扶梯請靠右,左邊是“快車道”,我想起卡爾維諾《看不見的城市》,蟄伏地下街,隱身其中:

 

在悲傷之城瑞隆,也有一條看不見的線,將一個人同另一個人綁在一起一會兒,然後解開,然後又再次在移動的各點間伸展,畫出了新穎又迅速的樣式,因此,在每個時刻裡,這座不快樂的城市,都包含了一座沒有察覺到本身存在的快樂城市。

 

夏天,它涼快;冬天,它避寒。這裡無日夜之分,沒有季節,它恒溫,它放逐自然時間。凝凍的時間,像包裹在琥珀裡的蒼蠅,它頭上的綠色複眼還映留萬千年前的海岸,或是一隻暴龍疾走的姿態。

 

我一個人從中壢J五樓的家搭區間車返回臺北,刷悠游卡只要台幣52元超划算。列車緩緩進入臺北地下城,大隧其中,沒有融融,若有所喪,我得找出口,吸地面的冷空氣,穿過新世界地下街,到站前地下街,它就在整條忠孝西路底下,長434公尺,出口即新光三越站前店,南陽街,館前路,重慶南路出口,至三民書局,坐在矮凳上,看書,透透氣。

 

美食,服飾,時尚,3C,精品,圖書,理療,按摩,娛樂,藝文,表演,展覽,命理,電玩,它是地上世界之于地下世界的倒影,萬花筒的繁華地下,不黑暗。相反,它比地上光鮮,明亮,流暢,沒有堵塞的交通和瘴氣烏煙。地上的臺北太擁擠,城市轉往地下。地下街設有舞臺,廣場,學校,企業,機關,團體入駐辦活動,青少年肆意在這裡練習和尬跳街舞,青春無敵啊,講座,親子活動,演唱會,眼花繚亂,目不暇給。

 

我和阿晃說:臺北有兩個世界,兩種人,一種活在白天,一種活在黑夜;另一種在地上,和地下。他們分屬臺北的正片和負片,肩並肩,手拉手,兩相好。哦,太卡爾維諾,城市不斷向上和向下擴張,最終吞噬自己,女巫說:

 

我看見兩座城市:一座是老鼠之城,一座是燕子之城。所有人都像成群的老鼠一般,在鉛制的通道上奔跑。但是,一個新世紀即將到來,所有的居民將會像燕子一樣,在夏日的天空飛翔,他們雙翼靜止,俯衝而下。

 

沒有谷歌地圖,或GPS衛星導航,它消失在高科技的螢幕上。地下街,隱匿的城市。人們退回動物的本能,憑嗅覺,憑觸覺,憑味覺,在慌亂迷恍中,走進去,愛麗絲和龍貓在甬道裡撞見彼此,不斷岔出的街口,不斷湧出的風景,遇死角,挖掘隧道,尋找出口。

 

我有些晃神了,和阿晃叨叨絮絮我如何逃出地下迷宮的經歷。

 

是卡爾維諾嗎,女巫的寓言,龍貓加愛麗絲奇遇,我仍走不出地下街。我停下,在地下街進出高鐵轉角星巴克一角坐下來,看過境千帆,望斷白蘋洲。如果有手提電腦,PDA,你可以無線上網,發伊媚兒給友人,說你此時困鎖或悠晃臺北地下街不知晨昏日夜時差和溫差。我記下地下街的店家名字,覺得此時有詩的晃漾:幸運草,海的影子,伯朗咖啡,傘傘動人,陽光庭院,牛脾氣,原動力,兩把刷子,貝克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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