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水河邊的歌聲

淡水河邊的歌聲

 

《南洋商報·商余》·楊邦尼·2010327

 

 

我推開玻璃門,望天色,山頭有藍白相間的卷雲飄浮,阿晃在信裡說的歲月悠悠就是這景色。

 

 

淡水的美,在山,在河,在堤岸,在日落

 

 

看一隻雪白鷺鷥佇立在船桅,飛起,逐日,最後淹沒在靄靄輝遲。

 

 

輕盈的一個旅人,沒有羈絆,如此奢靡的沉浸在淡水歌聲裡。

 

 

入夜的淡水捷運廣場有歌聲和人影幢幢,形單影隻,我們是天涯淪落人。

 

 

 

每天,我在阿晃家睡到自然醒。中午,我推開玻璃門,望天色,山頭有藍白相間的卷雲飄浮,阿晃在信裡說的歲月悠悠就是這景色,好天氣,成群的啪啪啪鴿子飛過,白晝攝氏高溫20度,夜晚低溫14度,適合出遊。我想像舒國治的《臺北小吃劄記》或走路,喝茶(而我喝咖啡),睡覺,《理想的下午》于晃蕩,大致沿著捷運幹線,或是走成了岔路,發現意外的景點,沒有旅遊手冊,或《寂寞星球》相伴,這天,搭捷運,阿晃照例在我出門前,站在門外,輕輕道著,我出去咯,到淡水。

 

從市政府站搭往臺北車站,轉淡水站線。阿晃,你記得嗎,那時你調到淡水當兵,我們就一路搭捷運,像是送別。十年後,我一個人,在淡水獨游。發手機簡訊,或欣喜,或喟歎,是誰說,簡訊像魏晉人的‘帖’。好比王羲之隨手寫下的“快雪時晴,佳!想安善,未果為結,力不次。”我發了人在臺北的木焱一封簡訊:我微醺醉了,淡水的夕陽如酒,有夠美。

 

早前,我是因為張清芳的〈Mens talk〉,鄭華娟的詞,對淡水有了想像。她唱道:“你說你有個朋友,住在淡水河邊,心裡有事,你就找他聊天;直到月出東山,你才滿臉抱歉,告訴我你怎麼度過這一天……後來,我才知道,有些話你只對朋友說,你們叫它做,淡水河邊的Mens Talk”,這歌,成了男同志流傳的老情歌,外遇,不能說,的秘密。淡水,像是適合偷情來著。

 

淡水的美,在山,在河,在堤岸,在日落,在紅樹林,在鷺鷥,在垂釣,在舯船,在悠晃,在呆坐,在遛狗,在騎單車,在人,在歲月斑斑的老榕樹和華洋雜處的歐陸教堂古樓閩南廟宇。我怎麼沒提淡水小吃,比如阿婆鐵蛋,比如米粉,魚丸湯,或麗影雙雙的漁人碼頭,它們太有名了,我避開。

 

冬天,阿晃幫我查了日落的時間,517分,沉落西山。我只是沿著淡水河邊走,聽到老街上有我聽不太懂的“那卡西”坐著輪椅演唱的台語歌,我不走了,想起金門王和李炳輝唱〈流浪到淡水〉,你聽:“有緣,無緣大家來作夥,燒酒喝一杯,乎幹啦,乎幹啦。扞著風琴,提著吉他,雙人牽作夥,為著生活流浪到淡水,想起故鄉心愛的人,感情用這厚,才知影癡情是第一憨的人。”

 

哦,我怎麼可以肆無忌憚又了無牽掛的說來淡水就來,輕盈的一個旅人,沒有羈絆,如此奢靡的沉浸在淡水歌聲裡。

 

我坐在河堤,看落日,看一隻雪白鷺鷥佇立在船桅,飛起,逐日,最後淹沒在靄靄輝遲。

 

因為觀音山在河對岸,阿晃說日落和月升,白日和黑夜交換的時刻臺北城最美,仿佛蒼涼與繁華,荒野與文明,犬狗和灰狼在此交匯。我目睹山色從白天到日暮,到漁火點亮,到人寂寥。詩曰:柔美的觀音,已沉睡,稀落的燭群裡,她的睡姿是夢的黑屏風,我偷偷到她發下垂釣,每顆遠方的星上,都大雪紛飛。

 

我乘渡船,到對岸八里。八里,法國巴黎或印尼巴厘島嗎,不是,那是雲門練舞場遭祝融燒的八裡,演出《九歌》的時候,屋外種滿了田田荷花。舞者林懷民就住在淡水河邊二十年了,好像河水都沾染舞者的姿態,或是舞者沾染水的姿態,他的《水月》,《行草》有著水聲淙淙,墨色斑斑,蔣勳形容:住在這河口,每天可以看到河流的漲潮退朝,黎明光線在河上的倒影,還有月滿時分月亮從大屯山峰後面升起來,滿滿月光全部映照在河水裡。

 

夜幕垂,兩岸的燈火闌珊。我搭船返,遲滯悠緩,船上人聲寂靜。你們看,山那頭,真的月出東山。

 

入夜的淡水捷運廣場有歌聲和人影幢幢,形單影隻,我們是天涯淪落人,呼吸岸邊冷風,路燈打量落單行人,有年輕男子街頭駐唱,他唱那英的〈白天不懂夜的黑〉,四下人少,我怎麼濕紅了眼,金嗓女妖的歌聲,致命誘惑。我拿了男生的名片,登入網站,他寫下:素昧平生的我們,在此相遇,已經是一種很特別的,屬於我們的緣分。你可以有很多選擇,你匆匆離去,你走馬看花一閃而過。但謝謝你選擇駐足,或許那一刻起,我們心與心有了無形的交流。萍水相逢,沒有華麗舞臺,悅耳音響,就在這街頭,無聲默契,分享各自心底的心事……

 

我戀上了淡水,啊,孤單的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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