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先(完成)的告别:读陈鸿珠老师的《我的四扇门》

预先(完成)的告别:读陈鸿珠老师的〈我的四扇门〉

 

《宽中人》第81期·2010年·杨邦尼

 

 

引言

法国文士罗兰·巴特(Roland Barthes, 1915-1980)在1980年初出版《明室》(La Chambre Claire),书写中尽是流露哀伤与回忆的气息,写的虽是照片,全书摆荡在理论与抒情之间。同年2月,巴特从密特朗主办的一场晚宴中返家,在街道上被卡车闯伤,一个月后不治。《明室》这本论摄影的小书,成了巴特最后的遗著,美国作家苏珊·桑塔格(Susan Sontag,1933-2004)有极精辟的论述:“欲望和死亡,这是《明室》一书的双重主题。就像在柏拉图对话录中一样,思想家(作家,读者,教师)和情人合为一体”。

 

陈鸿珠老师(1969-2010)历年在《宽中人》和历届校刊上发表诸多文章,前者抒情感性,后者理论实践。我们永远记得鸿珠老师在地理科老师的教学分享会上曾经这样剖析一条河,她把河的上游、中游和下游比喻成人生:上游湍急,陡峻,像幼年青少年,脾气暴躁飞扬;中游,视野渐开阔,是为中年,偶有漩涡,却也能平稳渡过;下游,江阔云低,从上中游一路携带的砂土、水量汇集成泛滥的三角洲和冲积平原,徐缓而沉稳。这让我想起庄子,秋水时至,百川灌河。只不过,鸿珠老师这条河,才刚刚要进入中游,就戛然断了流。

 

本文的书写,一方面藉着法国哲学家德希达(Jacques Derrida, 1930-2004)撰写的《哀悼之作》(The work of Mourning)中的“哀悼的政治学”(Politics of Mourning)的理论出发,为向导,追踪作品或文字之于书写者的关系,从文字的罅隙中捕风捉影,穿凿附会,在两行之间,修补添加那个未写或遗漏的第三行。易言之,人的死亡和文字之间成了共谋结构,死亡之赐(The gift of Death)不是取消生之意义,而是赋予生命更多色彩。逝者已矣,文字成了招魂的灵媒。

 

二方面,藉着重读鸿珠老师发表在《宽中人》(2009年第80期,第51-53页)的〈我的四扇门〉一文,以细读的方式,从结构,意象,疾病与爱恋分析,书写者如何以文字治疗,穿透死亡阴影,同时预先做了告别的仪式。如是,鸿珠老师留下的最后文字,浇灌了师生情谊的滥觞之作,爱与别离的表征。

 

一、结构:律诗章法

 

〈我的四扇门〉(下文简称〈我〉)可分为六大段,首段“缘分”起,末端以“守护的缘分”终,二至五段为文章的主体,分别讲述了闻饿、闻武、闻栖和十一郎,直指现实中由鸿珠教导的2009年高三文商(二)、(五)、(七)和(十一)班。如果我们以近体诗的格式“解构”与“重构”〈我〉文,读者其实可以完全略过间中的四段,四班的描绘虽占据文章的中心位置,仅读前后两大段,文意或文脉仍然一以贯之。

 

律诗者,调平仄,拘对偶,镕裁声律,分五言和七言。共8句,每两句一联,三、四句,五、六句必对仗;首联和末联不对仗。本文所引的律诗章法,是对律诗结构的宽松定义。律诗中颔联和颈联,犹如〈我〉中的四班,首联和末联即文中的首段和末端,以李商隐的七律〈锦瑟〉为例,便可看出其中的结构:

 

锦瑟无端五十弦

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

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

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

只是当时已惘然

 

从“庄生晓梦”到“暖玉生烟”四句,每句用典,句句是一个故事的引申和重新理解,还需兼顾对偶与平仄,是画中之雕凿点睛处,首联与末联如画框将美则美矣的画面撑镶装镜。然而,律诗之难工往往在颔联与颈联的工法诸多要求与限制,既要两两相对,又要声势沿顺,属对稳切。

 

〈我〉文中的四班如律诗中的颔、颈二联,这里指的是神似而非形构的对号入座。四班的结构又细分为三、四段,每班有“结语”:“所以,对他们才有如斯依恋的心情。”(闻武)、“所以,尽是怜惜与疼爱”(闻饿)、“所以,尽是怀念与不舍”(闻栖)、所以,尽是宠溺和娇惯”(十一郎)。

 

然而,就像我们读〈锦瑟〉,写的虽是庄生、望帝、姣人之泪和蓝田美玉,只不过是借四者写诗人的情与思,诗中的锦瑟是诗人自身之比,以及对华年不再、不能忘情和恍忽迷离。易言之,〈锦瑟〉诗写的是华年追忆,间中的极尽用典与对偶以衬托逝者的(不)可追。于是,我们是不是可以把〈我〉文中的四班比附于诗中的用典,鸿珠老师其实是用文字预先写成自己的追忆和不悔,如诗中的“此情可待成追忆”,一种文法时态上的“未来完成进行式”(future perfect progressive):此情将追忆,此情追忆中,此情已成追忆。〈我〉中可以把“四扇门”关上,单单挑出(或跳出)来读首段和末端,那才是鸿珠个人的深情之投注。

 

而这,正是藏在〈我〉文中结构里的一把开启师生之门的钥匙。

 

二、意象:从明灯到恒星,门或窗

 

〈我〉中出现了三个“光”的意象,从开始的微弱到最后不灭的星光,有种反差,这样的反差必须对照现实生命之光的陨落(如果我们愿意把鸿珠的离世当作骤然的告别的话),试读原文:

 

今年2009年,自己的治疗器仍未取出,疗程也未有终站,又何德何能再成为他们的明灯

内心渐渐笼罩了一层惶恐。一直想成为指引学生方向的灯塔,而如今,这样虚弱的身躯,又将拿出什么光芒来照亮他们?

一直幻想自己可以成为给予学生光亮的恒星,却反而依附着这四扇门安身立命。

 

从“明灯”、“灯塔”到“恒星”,从现实的想到“一直想”到“幻想自己”,伴随的其实是疾病与治疗。容我们回过头看,当生命愈接近“终站”,相比于“疗程也未有终站”,赢弱的身体是以光为仰望。这光,越到生命的终站,越要发出亮光,明灯,灯塔,恒星,愈发耀眼的同时,生命的亮光愈发黯淡。意象的反差就在这里完成,一种坚毅告别的姿态。

 

然而,更让人思索的,何以不是用“四扇窗”而是“四扇门”,当中“必有分”(引郭象《庄子注》)。门和窗,显然有不同的意象作用。

 

我们惯以的说法,房里有窗,当中有一个主体观察的人或位置,比如房子的主人,或以房子为中心,窗子连接房间的一个向外的通道,或是引进窗外的风景,如梵谷的〈星空〉,如刘禹锡〈陋室铭〉的“草色入帘青”,一扇窗关上了,另一扇窗正在背后开启。换句话说,窗的意象是开合的钥匙,是自由飞翔和逃逸的隐喻。

 

门,做为房子的出入口,它决定让谁入内,谁出去。相对于窗,门有防御的功能,它开敞又封闭,流通又阻隔。关上了门,门上了锁,表示没有后退和出路。门的意象运用在文学中往往和幽闭,封锁,禁止,隔离联想在一起,卡夫卡的《变形虫》,主人公一觉醒来变成了甲虫,先是母亲敲了门,父亲接着敲侧边的一扇门,妹妹敲另一侧边的门,而门始终关着。卡夫卡另一篇寓言叫《在法之前》(Before the Law),也有一道门,它进入的同时,又是阻隔。

 

窗如果是自由和逃逸的延伸,门就是屏障和囚禁。

 

回到〈我〉中,从开始的“这四个高三班级竟然成为我治疗期间的四扇门,为我加油打气”到文末的“我将把这四扇门悄然关上”,“依附的四扇门”却也不得不“关上”,这四扇门在鸿珠书写的时候“悄然”关上,只是我辈愚钝,来不及察觉并重新开启。从门的开启,到门的关上,门始终贯穿〈我〉文,开启鸿珠生命最后的回望,却也关上生命最后决绝的不舍和谴眷。

 

三、治疗:她的脆弱写在文字里

 

鸿珠抗癌十年,她绝少谈及病情,她透露:“1999年,我大病一场,叫身边所有人担心不已……这一场大病,的确使我重新看待自己的生命。”(《宽中人》第57期,第19页)

 

10年后,在〈我〉中有一段白描写出她的近况:

 

2008年6月,因为自己旧疾复发,必须往医院跑,加上接受治疗后,喉咙受创,声音沙哑,元气大伤,以致常要学生多包容自己的狼狈不堪。

 

这段文字轻描淡写,其中有许多细节省略,比如,为了不影响上课,早上的课和其他老师对调,一早越长堤做化疗,又匆匆赶回学校上课,而化疗的副作用已是身心俱疲,是怎么样的毅力叫鸿珠老师继续上课,而把自己最最脆弱的一面藏了起来,“喉咙受创,声音沙哑,元气大伤”,是文字最大限度透露了病情的微恙,一般人早已休个一年半载的长假在家好好静养,她的脆弱写在文字里:

 

心中百感交集,满是涩涩的煎熬

所以会有鼻酸的挣扎

唯有面对他们,始会展露自己真实的疲乏和力不从心

抚慰我疲惫不堪的心扉。

无论心中有多少楚痛

 

于是,我们看见现实里的“坚韧卓绝”和文字里的“不堪一击”,它必须用文字来治疗,转移病痛,并且升华。

 

四、绝恋:不舍与依恋

 

〈绝恋〉是鸿珠“早年”的创作,获旅台第8届旅台文学奖散文组优秀奖,文章的开始即是“决绝的告别”:

 

我终于还是决定和你告别了,为此,我坚强的泪水决堤了。若淌血的伤口,可以用泪水敷好,我真愿意痛下去,让疾首的麻醉,停止我的漂泊……(原刊1992宽柔旅台校友会纪念专辑”《回顾、省思与展望》,1992年4月,第131页)

 

文中的“你”指的是母亲,一个拟人化的马来西亚的代称。“我”负笈他乡(台湾求学),寻找一个精神的母亲(或故土),发现两边不着岸。美国华裔英语作家哈金的《在他乡写作》一书论及的即是异乡与国土的关系,人们一生都在寻在一个永恒的家园,它不在现实的“此地”,在“他方”。

 

〈我〉文中,处处流露一种老师之于学生的“绝恋”:“对他们才有如斯依恋的心情”、“尽是怜惜与疼爱、“尽是怀念与不舍、“尽是宠溺和娇惯”,当中,我们很明显的看到作为老师一方,像天秤的一端失之倾斜,到最后的“依附着这四扇门安身立命”。

 

舒婷的〈致橡树〉一诗,说的虽是“爱情”,却别于一般爱情的依附,而是:

 

  我如果爱你——

  绝不像攀援的凌霄花,

  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

  我如果爱你——

  绝不学痴情的鸟儿,

  为绿荫重复单调的歌曲

……

  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

  做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

  根,紧握在地下,

  叶,相触在云里。

  每一阵风过,

  我们都互相致意,

……

  我们分担寒潮、风雷、霹雳;

  我们共享雾霭流岚、虹霓,

  仿佛永远分离,

  却又终身相依,

  这才是伟大的爱情,

  坚贞就在这里:

  不仅爱你伟岸的身躯,

  也爱你坚持的位置,脚下的土地。(节录)

 

诗中体现的是一种互为主体又个性独立的依存,人我间的相互理解,同情,信任。可是,〈我〉写到最后却是:

 

“老师,没有见到你,我活不下去……”我听了只觉好笑,深知是孩子们的俏皮话,然而心中却也想说:“为师不见了你们,也会……”

却还是开不了口。

 

如果我们把断裂的(separation)开不了口的话,修补(reparation)上去成了:“为师不见了你们,也会活不下去。”爱,不是玉石俱焚,而是涓涓溪流如永恒浇灌。走笔至此,和〈我〉文一样,已到了“要落下帷幕了”的时候,这是鸿珠“预先(完成)的告别”。

 

 

小语

 

鸿珠引用过俄罗斯文学家的话(出处待查):“人的一生当走到尽头,所遗留下来的,不是他得到什么,而是他给人别人什么”,是啊,把教书当志业(再读一次,是志业,不是职业)的鸿珠,15年来没有在财富上增加,弟子早已超过3千的鸿珠老师,走到生命尽头时的确没得到什么,她给予学生的爱与关切,已近乎是宗教的情怀与怜悯,数千学生,如天上繁星,就是她留下和得到的“心灵的后裔”呵。(引齐邦媛《巨流河》语)

 

回到引言中巴特的《明室》,鸿珠的〈我的四扇门〉就像巴特最后的书写是“欲望和死亡”的重叠,把它置换到〈我〉文中,老师和学生最后“合为一体”,彼此结合又别离。虽然来不及和学生告别,她用文字完成她之于学生的告别,并且成了永远的追忆:

 

就要落下帷幕了,待毕业考、毕业典礼、谢师宴一一散会之后,这些我一手带了两年的孩子,就将分离我的天空。

然后,我将悄然把这四扇窗关上,把留下的回忆一并带走……

这就是我守护的缘分。

谴眷七百二十天。

 

(注:引文中之黑体字,均为本人所加。引文若不特别注明,皆出自〈我的四扇门〉。)

 

 

This entry was posted in 寬柔風景. Bookmark the permalink.

Leave a Reply

Fill in your details below or click an icon to log in:

WordPress.com Log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WordPress.com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Twitter picture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Twitter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Facebook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Facebook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Google+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Google+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Connecting to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