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晃之書

 

                             

阿晃之書

 

《南洋商報·商余》·楊邦尼·2010415

  

  

 

 

 

 

 

 

在半山腰,正对拇指山,就是以前在椰林大道上远远会看到的那座山,如果天气好,日出的时候,面对山头光芒万丈,门庭前一片亮晃晃的,岁月悠悠啊。

 

 

 

我反覆讀著“阿晃之書”,第一封寫于臺灣921大地震,我連續撥了好幾通電話一直沒接通,直到深夜,電話那頭傳來阿晃的聲音,屋毀人安,困坐愁城,櫥櫃震得一片狼藉,停電,阿晃挪進燭火,給我寫信:

 

跨过东倒西歪的房间,我决定到户外避难。余震不断袭来,而我没有把握着公寓不会倒。赶紧随手拿了手电筒和行动电话,看一眼这个已经罹难的蜗居之地,呵,山河破碎风飘絮。 

 

災難書寫,布朗秀。想到這信是橫越禿了青山的頭,飛過淼淼南海水才抵達我家那個脫色了斑斑鏽跡的紅色信箱,我必須長跪讀素書啊。然而,自那以後,我們的信有一搭沒一搭的,像隨時斷線的風箏,半年,一年,數載。海外徒聞更九州,他生未卜此生休。 

 

10年後,我們再相聚,我害怕像極朱天心的《古都》,成了陌路人。阿晃回了電郵,熱情允諾收留我:

 

当然方便。我这儿虽小,只是一间六坪多的套房,但是空间总够栖身的。你来台北,没有其他安排的话,来我这儿住吧。

  

环境算不上好,但风景不错。在半山腰,正对拇指山,就是以前在椰林大道上远远会看到的那座山,如果天气好,日出的时候,面对山头光芒万丈,门庭前一片亮晃晃的,岁月悠悠啊。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你和晃親昵如袍澤弟兄,澹然情誼,像一對無人熟識的閨中密友。我們在往返如魚雁的信裡,成了燙金的青春記憶。

 

下了短短的山坡,走出巷子,就是信义区的繁华街道,不过那跟我这儿是两个世界就是了。说起来,我这倒有点像你以前蟾蜍山下的居所,只要不刻意往台北101那一侧看过去,真实恍若山居,每当对面山坳云雾缭绕,山气袭人,每有出尘之想。

 

我好像讲得太美了。其实,这里是个破旧的老社区,道路上常有狗粪便,房子建得杂乱无章。我的房子旁边有一座大坟冢。东坡说:“凡物皆有可观,苟有可观皆有可乐”,庄子也曾与骷髅对话。我这个山居啊,像是在生跟死繁华与破败自然与城市天与人之间,犬牙交错,杯盘狼藉。

 

故人入我夢,明我長相憶。忽而想起,便又有了音訊,每一次的來信,都是一次時間的撞擊,比如,提醒你又過了一年半載。小說家的時間,時移事往,我記得,昨日當我還年輕時,想我大學的同窗們,我們竟跟著文本走,亦步亦趨,偶爾往來的郵件中想起方舟上的日子,然後沿著臺北河堤,看落日和孤鶩齊飛,成了城市的漫遊人,太,太不可思議,文本成了真實。

 

晃哥哥,我們不免有了年紀,人在美國的宏宏,我們行經椰林大道那六月開花如火燒的鳳凰木時一起吟詠,少年不管流光如箭,因循不覺韶光換,會不會再過幾年,荒人小韶說的我已來到四十歲人界的盛年起,可是何以我已經經歷了生老病死一個人類命定必須經過的全部行程,形同槁木。會的,女巫說的都真,就在眼前,鋒芒來到。

 

真惭愧,大学同学我几乎都失联了。唯一还有联系的,就是你了。想起以前读僧肇的《肇论》里面有〈物不牵论〉,一段时光,过去了,就是永远封存在那里,日升月落,今人古物,无有往来。又如佛经里的比喻,我们啊,涉足前川,而水非前水。

 

我和阿晃曾在信裡約定,他日,我回臺北時,一起去台大面店吃炸醬麵喝尚青台啤,那是幸福時刻的光暈。普魯斯特說過,幸福,意味著放棄其餘的一切,和朋友到一個舒適愜意的地方去吃晚飯,那裡像一幅美麗的圖畫,銘刻著我們對往事的記憶,我們曾作過經常去光顧的許若。像落花時節又逢君,再來一罐藍山或伯朗,醉裡挑燈看劍哦。

 

你来吧。我这欢迎你。哪天,我们在山气袭人下,喝杯咖啡。

 

阿晃回了信,我十萬火急托妹妹在最短時間內定飛臺北機票新航華航長榮捷星亞航。沒機位,候補。三天后,粉身而去,飛臺北。

 

 

 

因為《燃燒的靈魂:梵谷》在臺北,我隨即發了電郵給好同志阿晃:如果到臺北,住你那,方便吧?近日總是憂思輾轉,夢見昔日公館蟾蜍山下空軍眷村有綠紗窗的日式二層樓小房,我在那裡住了兩年,雞犬相聞。你當兵的時候來住過,一夥系友擠在小小的客廳吃火鍋,煮曼特甯咖啡。只是,這麼多年了,想來房子拆了吧,我看見它懸在山上,晃在空中。哦,臺北,我私藏的臺北,天空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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