帥哥,梵谷到了

 

帥哥,梵谷到了 

《南洋商報·商餘》·杨邦尼·2010年4月2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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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 從中壢搭火車上臺北,在車站北門見,去看“燃燒的靈魂:梵谷”。曾經,在我們屈指可數往來的信裏,J在信末引梵谷。多年以後我看到了出處,1878年11月15日,梵谷寫給弟弟西奧,他(梵谷或J)寫道:“愛是永恒;或許觀念會變,但本質不變。”弟弟西奧,在梵谷最最困頓時候伸出手的那位好撒瑪利亞人呀。那麽,我和J,我們的關系,不可言說與定義。我在J落魄失魂如喪家之犬的時,突然,蹦出來,解救或觸摸,失喪的靈魂,孤獨的肉體。

12月的臺北,有秋實的藝術饗宴,適合閑晃,故宮雍正,蔡國強爆破美術館,中正紀念堂恐龍,歷史博物館梵谷,從東方到西方,從蠻荒,帝國到當代,未來,或者走著走著,被巷弄不知哪一家的七 里香吸引過去,就走到方外去了,原來圍墻長滿了紫藤,比如,我走在胭脂盆地,從山腳出發,天天經過101大樓,近旁有一畦菜園地,細雨霏霏中,老農夫婦彎身除草,種苗,採收,堅持不賣百年祖地,我恍惚不知今夕何夕,時空紛亂如萬花筒碎片,統和獨放一邊,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那年,中共導彈投在基隆外海,我目睹耳聞島民的情歌唱不死,何來憂患。

睡前,我把手機調成靜音振動,放床前,怕友人來電時吵到阿晃——晃哥哥早起來即上線,開始一天工作,居家男,時髦的說法叫SOHO,在家上班,中午走到巷口底吃午飯,飯後到鄰近的咖啡館——只是星期一,J早早打電話來,我把整個頭縮進被窩裏聽:

“起床啦,幾點了,還在睡!”

“嗯,天冷,懶起床,再睡一下下”

“我今天上臺北,一起去看梵谷”J說。

“今天,星期一不是閉館嗎,我問阿晃,確定一下”

因為是特展,星期一沒休館,上班日,館內中午人少。我沒法想像人多雜沓擠進狹促的歷史博物館,梵谷燃燒的靈魂必被人潮喧鬧導遊聲澆滅,哦,你們看,1990年梵谷逝世100周年,荷蘭阿姆斯特丹的博物館,有600萬人等在館外,看他的畫作。生前如夜空黯淡的星,寂寞無人識;死後幻化漫天星輝,供俗人如我輩仰望,喟嘆以終。

從臺北火車站到歷史博物館,步行約20分鐘,可是J自三年前那場死亡車禍奇跡活了下來,身體鑲滿了鋼釘,175公分的身高矮了兩公分,不適合多走遠,於是,我們搭公車。在大街站牌找往博物館的公車,過境千帆,不知哪一路。阿晃成了我在臺北的衛星定位系統,無論多晚,門外總亮著燈,像守在巷子裏的那條小黑狗,我剛到阿晃家時汪汪叫,後來用它狡黠的目光瞅著我,再後來,它知道是熟人,安安靜靜的把頭伸出來,又縮回去。

晃隨即回電,在忠孝西路站搭262路在中正二分局下站。上車,再問一次司機,到歷史博物館梵谷展是中正二分局下車嗎,司機說是,下站後往右走南海路3分鐘。車上人多,我們往後車廂挪,一路張望窗外街景,朱鸰漫遊臺北,輕輕吟吟的,車上嘰哩呱啦,像兩只小麻雀蹦蹦跳跳從樹梢控於地,同時壓低聲量免得驚擾其他乘客。

巴士經忠孝西路,轉重慶南路,輕舟已過萬重山,千里江陵一日還。我們自顧閑聊,東扯西掰,短短不及5分種的車程,忘了時間,丟失了地點。

有十年了吧,J一路相送搭臺汽客運到中正機場,我辦好了登記手續,於是兩人到餐廳坐著聊,因為此去經年,念去去千里煙波,起碼半島的天空比起臺北遼闊許多。當航班地勤人員緊張如熱鍋螞蟻,手裏拿著看板,口裏唸著搭客名字,班機將起飛,行李已托運,卻不見登機。我和J施施然走入離境大廳,恍然大悟,那名字是在喚我。地勤人員隨即通話:搭客找到了,飛機起飛!我和J相視而笑,莫逆於心,航空公司安排下一班飛機,我們復又多出了時間,這時間是剩餘,恩賜。

忘路之遠近。我們潛泳在話語的海洋中,司機用麥克風廣播:兩位帥哥,中正二分局,梵谷到了!我們面面相覷,全車搭客都知道我們要去看梵谷吶。下車前,連聲謝謝司機大哥。

我們來到博物館梵谷巨幅自畫像前請人幫我們拍了照,這是我們第一次的合照。展廳墻面上寫著:“在靈魂一角可能有一座燃燒熾熱火焰的火爐,然而無人前來取暖;過客只瞥見煙囪的一抹輕煙,又匆匆繼續他們的旅程”,我們何其有幸走進梵谷回旋星空的夜晚和他迂回的鄉間小路,J看他的,我看我的,走在一起又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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