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象山,古今入望中

登象山,古今入望中

《南洋·商餘》·楊邦尼·2010年5月13日

 

  

可是象山實在不高,181公尺,頹然的蹲伏在盆地一角
 

 
你只要像羅得的妻不回頭看101,便有蟲聲唧唧,鳥鳴嚶嚶
 

 

眺望巍然101的戶外觀景臺,無遮攔,天色混合雲層靄靄,日光陰翳悠忽
 

  

 潑灑的殘陽染紅天際和樓宇,末日景象


 

阿晃在臺北蝸居,10年來搬了數次家。之前,再怎麽搬都在公館繞,那是我們大學時代的黃金印刻,長興街宿舍區,你從街口的男八舍,或冬夜,下著雨,走到街尾男七舍我的居處,我們就這樣走著,或夏日,路旁的阿伯勒樹垂掛油黃成串的花,只要風輕輕吹過,仿佛有叮鐺風鈴聲。

先是男八宿舍頂樓的天臺,有8層樓高,我們在夜裏鳥瞰基隆高架橋上往來如流的車潮,過去一點是敦化南路上的遠東國際飯店,像詞裏說的那人正在燈火闌珊處,我們那時年輕心裏各自想著那個人,如今早已各在天一涯。再高一點的,剛落成的管理學院大樓,一夥人走樓梯,同樣是天臺了望,有詩證曰:我們步上管院大樓,用六個人平均後的二十歲,買了青春的落日與長空。落日那頭是臺電大樓。

又後來,宏宏開車,三月花季,一路開上仰得大道,其實那之前我們到過陽明山數次,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我們仨,搖下車窗,車行越高,煙霧裊裊,水汽重,賞花心情未熄,我們在煙雨朦朧中撐著傘,拾階看盡洛城花,方瑜老師每每在課上提醒,此共東風容易別,志氣高昂又飛揚跋扈的我們翹掉了《楚辭》課,到文學院前那棵茄東樹下曬春日斜陽,撿落花,堆花冢。阿城的那句話:揮霍卻不知是揮霍,愛惜而無經驗愛惜。我們朗朗又放浪的青春像小鳥一飛不復還啊!

重復與差異。我們再登高,偏插茱萸少一人,宏宏不知人在美國,無所有之鄉。等我回到半島,書寫的此時,想起李白和杜甫相遇,醉眠秋共被,攜手日同遊,我後來發現阿晃把厚棉被給了我,他自己蓋一張綿薄之被。我們當然未曾醉眠共被,只是在我返馬的夜晚,喝啤酒,咕嚕咕嚕下肚,有種輕別離的恍意。趁寒流走後的好天氣,攜手同遊,登象山。

從吳興街巷口出發,走松仁路,至莊敬路,直走,即象山步道入口。位信義區,臺北盆地東南之陵,阿晃說的常有出塵,歲月悠悠,指的就是這裏。我們一路往上走,步道修整得宜,一雙球鞋,或赤腳,石階沁涼,有市民帶著狗狗,或老夫婦,小情侶,三幾好友,孤單一人,偷得半日,浮生閑,草木扶蘇,有相思之林,宛如侏羅紀的樹蕨擎天,漸行漸高,至頂,超然亭,可歇,宜遠眺。屬南港山系,和臨近之虎,豹,獅山合稱四獸之山,象山為四山之最,四山之形似四獸而名。

山路上,我們不斷吟詠陶潛詩句,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就像從前背誦尚書,莊子,蘭亭序那樣。101大樓,世貿中心,新光三越,華納威秀,胭脂盆地盡收眼底,樓競逐與山高,一腳踏出去,目極千里未曾傷心,阿晃指著遠遠煙朦處,大屯,陽明之山若隱。我們在冬日登山,山氣日夕佳,如暮春:

 

 襲我春服,薄言東郊,山滌餘靄,宇曖微霄,有風自南,翼彼新苗。

洋洋平澤,乃漱乃濯,邈邈遐竟,載欣載矚,稱心而言,人亦易足。

 

登象山後,我終明白阿晃信裏提到的恍人的山居歲月,近在咫尺,觸手及,你只要像羅得的妻不回頭看101,便有蟲聲唧唧,鳥鳴嚶嚶。可是象山實在不高,181公尺,頹然的蹲伏在盆地一角,六巨石成了眺望巍然101的戶外觀景臺,無遮攔,天色混合雲層靄靄,日光陰翳悠忽,像包裹在油畫裏靜止的時間和田疇,我們看著步道的說明看板,想起潭州館舍暮樓空,今古無端入望中。

4百萬年前,板塊推擠,伸出海面成島嶼,北端因火山噴發形成大屯火山群;6萬年前,發生斷層,海島北部陷落成盆地,後來盆地被河水攜帶的沙泥淤平,又經數次的海水湧進形成古臺北湖,四獸山腳下曾長著濱海植物。

清光緒年,臺灣巡撫劉銘傳公餘時來此湖泛舟,賞波光和嵐影,又過了數年,至民國,湖水退,成澤,開田畝。而今,無水無澤,更無田,是一片櫛比鱗次鋼筋水泥森林。又不知幾年,海水灌入盆地,我們站在山這頭,等海水淹過來,滄海與桑田,繁華與寂寥,不曾以一瞬,巨石崩落,湖泊干涸,大水漫天。

從日午入山,未及看盆地燈火泛濫如水影,近黃昏下山,折回信義路六段,潑灑的殘陽染紅天際和樓宇,末日景象。我們到鄰近餃子館吃飯,步回山屋,哦,原來這天是平安夜,我們安然幸福,晃過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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