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居,林語堂

故居,林語堂

《南洋•商餘》•楊邦尼•201073

 

毛毛在課上引林語堂的“兩腳踏東西文化,一心評宇宙文章”,像是他個人生命的期許和實踐

老榕樹若垂天之雲,有花香飄浮,原來是茶花如雪一大朵

看前山慢慢沈入夜色的朦朧裏,下面天母燈光閃爍,清風徐來,若有所思,若無所思。不亦快哉。

 

我最初認識的林語堂是從柯慶明老師那裏聽來的。柯毛毛,我們都這樣昵稱呼喚老師耶,他一臉胡渣,不修邊幅,穿著卡其色長褲,涼鞋,冬天的大衣上有毛線浮脫,看上去毛毛的樣子。在文章裏提到,少年的他坐臥在醫學院父親研究室外的草坪上,邊讀林語堂《生活的藝術》,邊望著青天上白雲變幻,心中無限向往,喜悅不禁的情景。

所以,每次經過臺大醫院舊館時,想像中庭裏正有一位青春勃發的少年如毛毛趟著看書。毛毛在課上引林語堂的“兩腳踏東西文化,一心評宇宙文章”,像是他個人生命的期許和實踐,他為外文系同學開設的《中國文學史》,深情款款的念蒹葭蒼蒼,白露為霜;他在中文所開《西方文論導讀》,一字一句的念英文,解構羅蘭•巴特的《作者之死》,聽得我們怦然心動。他任《現代文學》末代主編,和經學派的教授們論文學與美學,又後來成立臺灣文學所任所長,在中國文學,臺灣文學和西方文學間翩躚。

林語堂就是那個翩躚中西古今之人。

迂回為了進入。陽明山是臺北人的後花園,春遊,野宴,踏青,采海宇,追獅子座流星雨,或幽會,偷情,泡湯,我和晃哥哥,小宏宏裸了身拍照,青春無遮攔,賞盡洛城花開。林語堂故居就在陽明山半山腰,仰德大道二段141號,低調,成了那一代民國學者文人在臺灣的最後家園,臺靜農在溫州街的宿舍,名為歇腳盦,殷海光,梁實秋,藏身在日式的矮房裏,我每次或騎腳踏車,或步行到師大找友人,總穿過溫州街,想起白先勇小說《冬夜》裏的那條街悠悠道來:臺北的冬夜,經常是下著冷雨的。傍晚時分,一陣乍寒,雨,又淅淅瀝瀝開始落下來。溫州街那些巷子裏,早已冒起寸把厚的積水來。

趁寒流稍稍緩和,天氣放晴,我和阿晃說:我要山上,去看林語堂噢!我手上戴著一本薄薄的臺北捷運手冊,沿著捷運幹線大抵就可以晃遍臺北城。沿淡水捷運線,故居安靜的在那裏,不擾人,士林官邸,蔣中正和宋美齡的居所,房子不像是總統和夫人的樣子,倒是滿園的玫瑰,白千層,隔絕政治的硝煙;張大千位於故宮至善園的紀念館“摩研精舍”,我們聽毛毛說有一年暮春三月,臺老師,張大千和諸文友,在至善園內,仿蘭亭之聚,曲水流觴。我後來漸漸明白,民國諸子先是倉皇來臺,好不容易安了家,山河變色,最後埋了骨,不就是偏安江左的南朝嗎。

還有,同樣的淡水線劍潭站,轉304號公車東吳大學下車,錢穆故居,素書樓。大弟子余英時為老師寫下悼文:

一生為故國招魂,當時搗麝成塵,未學齋中香不散。

萬裏曾家山入夢,此日騎鯨渡海,素書樓外月初寒。

故人,總已是逝者。錢穆為好友林語堂題字碑上,曰:林語堂先生之墓,生於民國前十七年十月十日,卒於民國六十五年三月二十六日。

我上了公車260號,問司機林語堂故居在哪一站下車,他說:永福站。車子蜿蜒上仰德大道,晃阿晃,不是說半山腰嗎,再問司機,司機抱歉說不好意思過了站。遂下車,走一段下坡路,藍底白字寫著林語堂故居。院小,老榕樹若垂天之雲,有花香飄浮,原來是茶花如雪一大朵。琉璃藍宇,回廊,白色螺旋柱,鯉魚池。

安靜,圖書室裏有老人在看報紙,玻璃書架上是各種語文的林語堂著作譯本。進屋,禁止攝影,房子小,煙鬥,打字機,字典,桌燈,長袍,陽臺瞭望盆地夜景,這是幽默大師晚年的身影:

黃昏時候,工作晚,飯罷,既吃西瓜,一人坐在陽臺上獨自乘涼,口銜著煙鬥,若吃煙,若不吃煙。看前山慢慢沈入夜色的朦朧裏,下面天母燈光閃爍,清風徐來,若有所思,若無所思。不亦快哉。

好蘇東坡的調調,莊子的生命情境。題為“有不為齋”,民國五十五年,親自設計,中國四合院與西班牙式,東風裏有西風。元豐四年(1081年)蘇軾在東坡耕田,自號東坡居士,遠景亭在農舍後方,立於土崗頂,四野風光收眼底,右鄰有巨竹成蔭,幾遮白日,詩證:

去年東坡舍瓦礫,自種黃桑三百尺。今年刈草蓋雪堂,日炙風吹面如墨。

大師已遠,故居還在。林語堂之墓,就在陽臺之下,自小出生在基督教家庭,晚年寫了《從異教徒到基督徒》剖析或懺悔自身的信仰之路上的探險,疑難,迷惘,以及和其他哲學,宗教,哲人的對話,老子和耶穌在精神上是兄弟。耶穌說:“我心裏溫柔而謙卑”,老子言:“守其雌,為天下溪”。

大半生飄泊流離的林語堂,從中國大陸,到美國,歐洲,短暫的新加坡,香港逝世,最後在臺北懷恩堂舉行追思,葬陽明山自家後院。蠟燭已熄滅,太陽升起來。

我趁天黑前下山,燈火一點一點亮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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