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我教過的小子們

 

想我教過的小子們

星洲日報/文藝春秋‧楊邦尼‧2010.07.11

無心插柳,我當了老師,柳成蔭,繽紛落英。

想我教過的小子們,個個長成了大樹,他們的未來總是金璨耀眼的,越發突顯自己的不長進。我曾有過像你們這樣意興遄發的少年青春,只是過了三十歲以後,必需趕緊把最後剩下的青春尾巴剪掉,像走上人生的歧路,進退維谷。你們看,世代交替的速度一年快似一年,像不斷淘汰的手機門號,當初最IN的款,怎麼轉眼沒人要。

相傳孔夫子弟子三千,有為者七十有二,留名者如不牽怒、不貳過,令孔子慟哭天喪予啊天喪予啊的顏淵,貴族出身衣服雪白彬彬有禮的公子子貢,憨直磊落莽撞的子路,做兒子的惟恐反省不夠的曾參,老爸的志向只想在春日和冠者童子野游的曾點。還有還有,弟子一路排開立于庭前,閔子騫、冉伯牛、仲弓、宰我、冉有、季路、子游、子夏、子張、高柴、公西華、司馬牛、樊遲……

多年以後,我努力回想學生的名字和當初坐在台下或發呆或吵鬧的模樣。徒然。我甚至記不起名字,遑論樣貌。

我始終向往孔子教導學生的那個禮樂崩壞君臣相亂的春秋年代,朝不溫飽,夕無定所,老師和學生終日游蕩,像耶穌和他的十二個門徒,或是蘇格拉底散步在雅典城外遇見友人談起近日聚會上申論一個哲學的話題,比如美,比如愛,比如生死或永恆,那是人類教育的上游,academic,美麗學園,令後來者傾羨不已,不可追,只有思慕。

想我教過的小子們,有三千餘,我沒想像孔子那樣因材施教,有教無類,我只是──更像是將送進工廠的原料統一作業大小重量一樣蓋上標簽注明制造日期食用期限,裝箱,送出廠──一名操作員。

噢,好驚怖的教育工廠啊。

三千名姓,我沒法一一記得,比如有幾次在圖書館、巴士車上或大街撞個正著,學生歡天喜地的叫楊老師︰“老師你教過我啊都沒印象嗎?”我一臉尷尬,說是教哪一科的,哪一年,哪一班的,才慢慢拼貼好像有一點吧,其實有時候是完全想不起。“是喔,你們那班超調皮的”唬弄了學生,抱歉,記不得太清楚耶。我當然也想學孔子那樣熟悉每位學生的性情,脾氣和志向,只不過每日的教學工作像趕場,上完這一班上下一班,還有排得密密麻麻的各種大小測驗、考試、作業、作文,沒時間多看學生一眼,匆匆下課了。

我想是虧欠了小子們什麼。

老師你別那麼看重分數、考試嘛,別忙著一進課室就霹靂啪啦開水龍頭似的叫翻開課本、拿出筆記,別吵,現在就上課。學生其實想听听關于課本以外什麼別的都好,比如,老師你也听周董杰倫的歌嗎,老師你有MSN、手機號碼,逛街看電影,你有上網聊天留言嗎?

是喲,我都和學生保持距離,除了課堂上,我幾乎沒有和學生出外,比如當他們的旅游領隊老師,和他們看電影,我們的關系僅止于班上。我沒法對學生掏心又掏肺的,淡淡然的。隔年,名字很快就淹沒在下一批的學生之中。

學生在周記問︰“老師,我覺得你對班上愛是愛,就是表現不在乎的樣子,我听說別班的班主任都在他們的周記里寫得滿滿的,看了好令人羨慕噢,你的,只寫幾個字,覺得冷冷的。”

但我為班上同學精心設計的周記,可是全校的首創呢,學生交上的周記像是參加才藝、化妝比賽,好用心的把A4周記帶回家,彩繪一周的心情,上色,貼卡哇伊的卡通說那是我的心情寫照,有學生啥字也沒寫,單單涂上高興或不爽的臉譜;有的把它當成是手工制品,加花邊,上框,還有考前緊張指數、班上秩序指數、料理家務指數、早課清醒指數、擔心留級指數、心情焦慮指數、友情重要指數、校規嚴格指數、學而時習指數……周記從原先的黑白版升級為彩色版,寫周記也可以這麼輕松。

可是,後來因為某次我在班上提起或回應學生的周記,而有學生在周記上怒斥我怎麼可以公開他的秘密,我當然沒說出是誰寫的,好像我的善意美意都被學生踩在腳下,倒是我氣短,出口說那下周大家就別寫了,不用我每周費心設計影印的,事後想想我是不該那樣動怒的,話說了,覆水難收。周記停了好幾個月,恢復再寫時,回到單線本子黑白的色澤,我和班上的關系退了色。

想我教過的小子們,青春是你們的本色。

像你們這樣的年齡,法國象征主義詩人韓波寫下了〈醉舟〉,他那時從未看過海,想像乘舟游于大海;張愛玲在十八歲參加了一次征文比賽,題為〈天才夢〉,只得第十三名。

我是學校第一個把作文當課來教的,原本兩節的作文,我足足要花上三、四節,汗涔涔,氣吁吁,別的老師都說我干嘛這麼累,作文要教的咩,一臉不可理解的瞅著我。要是批改的速度太慢,有好學心急的學生會在周記或干脆在班上問︰“老師作文改好了嗎?”我回說︰“加班趕工中啦。”

批改學生的作文,像洛夫的詩︰“錯把嘔血看成桃花開”,多年下來,你知道哪些是從範文那里照搬過來的,哪些學生是動之以真情。作文終于改好了,我失魂落魄,太傷神,還要花上一節將作文一一點評,像文學獎那樣在班上朗讀學生的佳作,那是學生最期待的,想起那時候的教室也是金色翠綠的。

這一次,我卯足全力要你們模仿魯迅的〈一件小事〉,我自己獻丑寫了一篇,定要你們寫出一篇發自內心像張愛玲那樣屬于“自己的文章”,有小子的觀察、體驗和感想,不是寫給老師的,給自己的,青春的烙印那樣永遠記得寫作文是如此貼近自己的心思。

後來,我大病了一場,醫生囑咐好好靜養,還來不及和小子們告別,說老師不能再教了,就突然離了職。句號。

後面的,時間加快好幾年,小子的面貌和笑容才在某個清冷的夜里一一浮現。再一晃,退去畢業刊上小子當初稚嫩的模樣,遂听說像火浴的鳳凰──鳳凰于飛,向高處翱翔。

This entry was posted in 純粹散文. Bookmark the permalink.

2 Responses to 想我教過的小子們

  1. 老垂 says:

    我想起讀過的一句話:學生是心靈的後裔 搞不好我以後也無心插柳,當了老師 :D

  2. Benny says:

    这句话出自:齐邦媛老师的《巨流河》第7章《心灵的后裔》。

Leave a Reply

Fill in your details below or click an icon to log in:

WordPress.com Log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WordPress.com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Twitter picture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Twitter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Facebook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Facebook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Google+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Google+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Connecting to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