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麽讀北島:《守夜——詩歌自選集 1972-2008》

 

為什麽讀北島:《守夜——詩歌自選集 1972-2008

《南洋商報•商餘閱讀》 •楊邦尼•2010/9/7

 

 

 

讀北島充滿各種干擾和陰影——文革,天安門廣場,朦朧詩人,今天,89事件,流亡,諾貝爾,烈酒和菸,閱讀或不閱讀北島折射出從黑色到粉彩的光譜,認同與排斥,在中國內地89年以後消隱和2000年後復出,在海外,他的主要詩作和散文在香港和臺灣出版,又都翻譯成英文,瑞典文,德文,法文等等數十種。他是,起碼是西方讀者認識現代漢詩的窗口,又或是當代漢語詩人中最具“毀譽”的一位,里爾克說的:榮譽是所有誤解的總和。

於是,閱讀或不閱讀北島及其詩,我們必須返回那個“零度寫作”的場景,詩人與詩,詩人與寫作的意義始焉。

我們好像忘了北島最早出版的不是詩,而是小說《波動》(香港:中文大學,1985年)北島作為詩人太有名,和他後來為了生計而寫散文成了名家那樣,小說成了他文學發軔的“波動”與試探,地下寫作的騷動與欲望,《波動》寫於1974年,多次修改,79年正式在《今天》連載,小說裏有一種揮之不去的冷,靜以及轟鳴,惶惶不安。那是青春期的北島,直到發聾震聵的〈回答〉對著廣場上那位父輩的巨大身影高喊:我——不——相——信,歷史的玩笑,北島成為廣場上“眾弦俱寂,我是唯一的高音” (夐虹詩〈白色的歌〉)的代表。

北島成為那〈一代人〉(顧城詩)的role model,毀譽正是從聲譽走來,倒北島之聲鵲起。

89年的春夏之交,是詩人生命與寫作的轉折,此前與此後,不由分說:詞的流亡開始了,不是句號,是省略號。詩人從此在旅途,和永遠返家的路上。

遙遠在歐美不斷遷徙的北島其實並不遙遠,90年代他的《在天涯》首次在尚未回到祖國懷抱的香港出版,薄薄一本,藍色底封面,宣告流亡詩學的濫觴之作,他必須“對著鏡子說中文”(〈鄉音〉),我們在北島的散文《時間的玫瑰》中,讀到他在註譯西方詩人的同時更是註解自家的詩學“鄭箋”:只有用母語一個人才能說出自己的真理。用外語,詩人是在撒謊……住在外語的領地,意味著我比以前更有意識地跟母語打交道。語言,留下來,沒失去,是的,即使一切都失去了。(〈策蘭:是石頭要開花的時候〉)

讓我就此打住,這就是我讀北島的理由。這就是北島詩遠離他的故土,他的中文詩質“黑色抒情”的核心部分。作為一位在馬來西亞半島南方的“邊民”的讀者如我,我讀到詩人無論詩歌或散文字裏行間對“詞”的恐懼,不舍,堅持與想往。那是一種自居邊緣的發聲體,從高亢,詩人承認早期寫詩是要高分貝和父親的聲音對嗆,90年以後的詩作從外部漸漸走入內部,2001年肉體父親的消亡,詩的聲音變得很靜,很小,很沈,沈到深海:

 

鏡中永遠是此刻/此刻通向重生之門/那門開向大海/時間的玫瑰(〈時間的玫瑰〉)

這書很重,像錨/沈向生還者的闡釋中(〈同行〉)

故國殘月/沈入深潭中/重如那些石頭(〈青燈——致魏斐德〉)

 

2000年後的北島,詩寫少了(或少意味多),因為它沈入更底,更低如海的,詩的深淵,只有特殊的耳朵才能聽到那如鯨唱的低吟,淡定,和寂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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