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流,火鍋,地震

寒流,火鍋,地震

《南洋商報•商余》•楊邦尼•2010913

天陰,轉進亮晃晃油黃吊燈傳統菜市場

因為興起緣故,我奔臺北,把窩藏的冬衣翻箱倒櫃找出來,一件寶藍色U2長衣,在公館花臺幣4800買的,半島的炎夏用不著,就一直悶在衣櫃,距離上次穿忽忽10年,挺嚇人的衣櫃歲月。寶藍色未褪,有冬天的氣息依附,不是年輕時候張愛玲17歲寫下的那襲華美的袍,爬滿了蚤子,早熟與世故,狡黠與睥睨的神色,我輕輕抖動像粉塵亂竄漫漶,老套的說法,氣味有它私藏的記憶。

木焱來電郵說,臺北暖冬,我遂把幾件毛衫收起。到臺北,信義東區,阿晃陪我辦了張中華電信預付電話門號,傳簡訊,周六晚見。

12月,多雨,入冬第一波寒流襲。我從市府捷運站搭往土城,無需換車,直達。530分,天黑黑,雨淅瀝,燈火爛漫,路上行人打扇,像一朵朵夜開的荷,李商隱的秋陰不散霜飛晚,留得枯荷聽雨聲。抖索脖子等木焱來接。

木焱見了我,第一句:怎麽穿得那麽單薄!是喔,我還沒怪你告訴我說什麽今年臺北暖冬高溫攝氏30度,害我把那件克什米爾高領羊毛衫收回衣櫃夏藏。這是我第一次到土城,出了臺北市,跨過淡水河,新店溪,對我來說就是“國外”了,我認識的臺灣很小,小到方圓不到5公裏的範圍,基隆,屏東在我的地圖裏是海角遠的距離。

木焱帶路,天陰,轉進亮晃晃油黃吊燈傳統菜市場,人聲沸騰,濕露與雜遝,魚腥與菜香,蒸騰的生煎包,鍋貼,魷魚羹,裊裊生煙,旋又走入現代超商,一路隨手添購火鍋料,牛肉片,魚餃,金針菇,茼蒿,大白菜。兩個年過30歲的大男人在逛超商,徐徐喋喋,我想起是蔡明亮的電影《愛情萬歲》嗎又不確定,李康生和陳昭榮在飯桌上吃火鍋,被評為是同誌情誼的偷渡和象征,只不過,木焱和我,是要和他美麗的臺灣太太,靜,我們仨,一起在他們家吃火鍋。

星期六,木焱沒上班,他先前在家準備好零星的火鍋配料,靜開車擠進擁塞的臺北市上班。從土城捷運站,停停走走,至員福街,一幢中古大樓,和管理員哈哈問候,按電梯上14樓。臺北人愛狗,在我這個外人看來是寂寞的延伸啊。木焱和靜,養了兩條狗,像一對女兒般呵護,靜喚大女兒“香香”,二女兒是只流浪狗,色白,取名“牛奶”。牛奶性溫順,倒是香香,對我這位陌生人汪汪叫。臺北居,大不易,房子30坪,三房一廳,我家的主人房就等於你們三間房的坪數了。房小,但舒適。第二天一早,木焱帶我上天臺,清理昨夜愛狗的糞便,遙指從這裏望過去,大漢溪,河岸原是垃圾掩埋場,後來改建成河濱公園,沿河從板橋石雕公園騎腳踏車到三峽遊老街,鶯歌看陶瓷。

等靜下了班回家,煮熱了火鍋湯底,牛頭牌沙茶醬是必配蘸料,攪和雞蛋一粒,濃稠中有滑膩。外面天冷,因樓高,招風,只要風勢稍大,更別說臺風強雨,窗玻璃一整夜呼呼嘎嘎作響,靜捂住香香的口,囑它別再嚷嚷,牛奶安靜的在桌子底下,香香偶爾吠兩聲,看來這人不壞,就無趣的趴在桌腳。

火鍋,寒流,加紅酒。木焱獲花蹤獎時,約定要破戒和我喝到天亮。三杯兩盞紅酒,敵它晚來風急,臉紅熱燥了起來,我和詩人,與妻,圍爐夜話,飲紅酒,宜配紅肉,如牛肉,羊排;白酒,配白肉,雞魚為佳。酌紅酒,室溫;白酒,需冰鎮。品紅酒,如儀式,選酒,開瓶,檢酒塞,觀色,聞酒香,第一口淺嘗,含在嘴裏,以舌尖將酒液推向口腔,緩緩入咽,入喉。持酒杯,最忌手握住酒肚,一來留下手痕,二來手溫影響酒溫,以拇指,食指持高腳杯,女士可稍稍翹起蘭花指,做優雅狀。

木焱和靜聽得一楞一楞的,我們酡紅了雙頰。

想來是酒後暈眩,木焱極平淡地說,左右搖晃,數秒,上下震蕩,靜從廚房出來,狗狗亂竄。又數秒,震蕩搖晃不止,桌子上方的水晶吊燈晃動,桌旁的飲水機濺出水,是強震!我們在第14樓,最高層,整座大樓突然像紙片屋,隨時跨塌。夫妻倆很有默契,沒高喊尖叫,鎮定,你們看,靜她高高站上椅子,伸出手扶住水晶燈,木焱趕緊走到飲水機旁雙手摟抱護著。我吶吶的坐在原地,想著蹲在桌下,逃出門,我不要就此葬身瓦礫,漆黑與寒冷中夜啊。

1219日,晚間92分,花蓮外海東南方25公里,地震深度45公里,強度6.8級,臺北最大震度4級。我們仨,晃震中,平安無恙。這一夜,寒流特強,酒溫暖了我們,入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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