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來河那邊

古來河那邊

《南洋商報》•2010年11月25日•楊邦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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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開始書寫我從小生長的小鎮,發現自己是在地的外人,inside outsider。它一直在那裏,直到驚覺它隨時會消失,在消失,已消失,一種摻雜過去,現在,即將和未來的混沌時光。

我的小鎮,古來,19哩,或19碑,範圍小,小到只有幾條巷子和一條街場。古來客家人多,街場的客語讀音gāi  cǒng,街場確實有間雞店,賣雞和殺雞的,街和雞的客語都念成gāi。很長的一段時間裏,我把上街場當成上雞場。

古來,何其有幸,有一位在地的古來人,鄧國先先生(1936—)孜孜不倦的收集許多古來的老照片和丟失的記憶,出了一本又一本的古來地方誌:《古來今昔》、《古來舊貌新顏》、《古來風雲錄》、《古來河流傳奇》、《龜來河》、《古來歷史圖片集》等等,雖然多本編著中重復雜沓的多,在荒煙蔓草中有點點燭火搖曳,帶著人們回到,開埠的上古史,野豬與馬來虎出沒,巨龜和蜥蜴爬行的河岸,放在大馬鄉鎮史的書寫就是傳奇了。

古來,從河說起。是我小時的河,添加了想像和塗改,把畫面調成黑白和泛黃斑斑的痕跡。古來河其實很小,在兒時的世界裏,它就是一條滄滄大河的形象,占據整個世界。

這河,在火車路那邊。火車路沿著古來河,把古來一分為二,河西住宅聚集,跨過河東,火車路那裏就是莽莽森林。

小時候,火車路沿途是樹林,有野猴跳躥,河就藏身在林間。我們家就在火車路旁邊,火車路成了光明和黑夜的劃分,就像哈利波特的魔法世界,住在隔壁巷的啞女遭火車碾死,古來河每逢雨季時暴漲,有水鬼出沒。金嗓女妖的誘惑,終於,趁大人們工作,通常是割膠,12月的大雨稍停,年紀比較大的哥哥們打頭陣,念國中15、6歲吧,我們小瓜8、9歲跟在後面,勇闖禁區。

先是跨過火車路,下陡坡,躍進雨林,擡頭不見天光的那種,濕漉漉的踩在枯葉和泥巴,然後,春光乍泄,大河亮晃晃的在眼前,我屏息,雨季的古來河滾滾濁黃,小瓜如我只能站在河岸,仿佛水鬼就在底下招搖。

接下來的畫面如黃金定格,聲音消息。

大哥哥們一個一個脫光衣服,噗通噗通往河裏跳,水花濺起,黝黑的膚色和濁黃的河水攪和一起,水一定是冷的,可是一夥男生的心跳是熱的,夾雜水鬼的幢幢,欣喜與害怕。多年以後,我忘不了的悸動情緒,是因為大水底下藏著水鬼,少年裸身在河裏像一尾尾透亮的魚,嘩啦嘩啦中,躍出水面,上了岸,水滴裏有喘息聲。

古來河在往後的時間裏,變小了,淺了,忘了每逢雨季河水淹上古來大街。我在谷歌地圖上找到這條河。它和火車路並行而流,往南,一直流到今日大興土木的金海灣,入海。

這是我私藏的古來河。而裸身河裏的勃發青春的少年啊,令人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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