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魂的居所

靈魂的居所

星洲日報/星雲‧文:楊邦尼‧2009.03.19

木焱這兩年都在台馬之間晃蕩,我稱他是“旅台幫”馬華作家,他回說:不,是無國籍詩人。再次離馬回台的那個沁涼的夜晚,耀龍,我和他聊到凌晨一點,他為我們開上鐵門說晚了你們該回去了,耀龍開亮車燈照亮在門外送行的木焱,我忽而有點感傷起來,好像我們是在目送一個不屬於這個世界的人,ET離開地球前的那個夜晚也是眼前通亮而背景是漫漫的黑。

我初時以為木焱家在新山,心在台北,想說像左思那樣寫一首〈招隱詩〉,為他招魂:台北有他未竟的文學夢。他有一位美麗的台灣太太,半屈半就在台買起房子,透過十四樓安裝上鐵窗的家可以瞭望夜景迷茫。我和他說:年過三十的我們生活介于也好與無所謂之間反複遊走的習題,三十歲過後必須趕緊剪掉青春的尾巴,不能老是把它留在後腦勺。

回台的那夜,木焱把位于古來他自稱的“苦來齋”家中的舊書、雜志、照片、信箋翻找出來——小時候遊玩新山蘇丹公園的照片,他指初中畢業刊班上喜歡暗戀的一個女生,我們都笑開了懷,那樣子今日看來是有點純純和稚拙的,還有在台灣僑大先修班的畢業照,他要我指認哪一位女生是他獻上的初吻,猜了三次都不對,後來他從厚厚的信封中抽出一張淡楓紅色的信說這是他太太寫給他的第一封見面信(情書),我才讀了幾行便感動不已,噢,那是初遇的零度場景,Helene Cixous提醒戀人們回到的愛的原點,一切便明明朗朗了起來。

我忽地明白了,木焱啊,你家在新山,心在台北這話過了頭,你在兩地都有了家,心裡的家都去了哪裡?我在你這個平日無人住的苦來齋裡看見那些幽禁在書櫃裡的靈魂,你三年前把台北的書全運了回來,是就此告別台北嗎?不然你怎麼舍得把人書兩隔半島和海島,你離馬前傳了簡訊給我,說要我不時到這個離蒲萊山下不遠的書齋來釋放書里的靈魂。

多麼的本雅民啊,他說:“一個收藏家最精彩的時刻拯救一部他從未想過,更沒有憧憬的目光流連過的書,因為他瞥見此書孤零零地遺棄在書市,就買下,賦予它自由……你看,對一個收藏家,一切書籍的真正自由是在他書架上某處”。打開一本書,原來是開啟靈魂的大門。可是,苦來齋里的書在詩人回台後又將塵封,還得防黴菌濕氣的侵擾,所以木焱囑我到這里來。我又怎能想來就登門造訪呢,大門是鎖的,鑰匙,我不是鑰匙和書的主人。

而台北家中的書房裡,書本寥寥落落。或是在某個清冷的秋夜,詩人遂想起苦來齋那幾百本被布簾鎖在書櫃裡的靈魂,他想回來拯救他們:里爾克、波赫斯、赫拉巴爾、卡爾維諾、食指、海子……

波特萊爾有一天和自己的靈魂對話,他問:“告訴我,靈魂,冷酷的靈魂,你覺得住在里斯本如何?那里一定很溫煦,你就像一只冬眠後的壁虎那樣恢複生機……”,靈魂不語。“荷蘭的鹿特丹怎麼樣,或許就在大街的博物館欣賞到你心儀已久的畫作而雀躍”,靈魂沉默。“你應該會喜歡巴達維亞的!”,不發一語,我的靈魂死了嗎。最後,靈魂忽然打破沉靜的向我大聲呼喊:“任何地方,無論何處都喜歡!只要它是在這個世界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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