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外勞交換眼睛

我和外勞交換眼睛

《星洲日報•星雲》•2008年10月25日

 (蔡興隆攝)

 我喜歡看外勞的眼睛,想想看把我們熟悉的景觀,語言,習慣或諸多對家國的不滿置換成外勞眼瞳裏的世界,大馬有了異樣和陌生疏離斑斕的色彩,雖然外勞來馬的目的很清楚賺馬幣再把錢匯寄回家鄉,這裏明顯是寄居之地,況且政府對於外國人(即使是專業人士)入籍大馬是很嚴格的,外勞不是歸人,是過客。

多如過江之鯽的外勞朋友,偶爾聽到外勞犯案的報道,然而更多是豐富了大馬城市與經濟景觀。臨近的印尼、泰國、越南、柬埔寨或緬甸,遠一點的斯里蘭卡、印度、孟加拉、巴基斯坦、尼泊爾,或是中亞的烏茲別克、土庫曼、哈薩克,語言不同,風俗迥異,大馬一躍成為亞洲打工仔淘金的熱帶天堂。

愈200萬的外勞已成為我國第三大族群,只是在我們的敘述中外勞始終以他者身份出現,比如剛剛過去的開齋節連續假期,城裏人回鄉過節,大批外勞湧現在城市中心很顯眼,或礙眼。你讀某華文報的報導:

“遊子返鄉,他們聚集;隆市再變外勞城”,“他們隨意或站或坐在地上,與友人高談闊論或結新朋友,無視其他人尤其旅客對他們的異樣眼光”,“雖然外勞們成群出動,但他們皆‘安份守己’,沒有騷擾路過的公眾,不過,他們卻不注意環境衛生,將喝完的飲料紙杯隨手丟棄,有者則隨意吐出咬嚼後的檳榔汁……”

這裏出現一個“我們”與“他們”的對比,不斷在敘述中反復強調“他們”的如何如何,是暗示“我們”不如何如何,我們不隨意或站或坐,注意他人對我們的異樣眼光,我們安份守己,我們注意環境衛生等等,言下之意,我們比他們優越、文明與守法。

外勞在報導中是集體的單數,隔離的客體,凝視的對象與想像的他者。讓“他們”和“我們”倒裝敘述的位置:

我們終於等到連續假期,可以好好享受大馬的城市風光。平時我們只往來工廠和擁擠邋遢的宿舍,搭的是藍色沒有冷氣的廠車,吃的是工廠提供的夥食,工作時間長,回到宿舍累斃了,倒頭就睡。開齋節假期,我們一夥人精心打扮浩浩蕩蕩搭公共巴士,車上擠滿來自各國的外勞朋友,語言不同,我們的目的就是往城裏攢,和來自各工地的同鄉不約而同的會面,交換家鄉的消息,國家近日的變化,甚或彼此訴苦抱怨,鄉音和身體散發的氣味是共同的慰藉。

車上人多,我和烏迪擠在一個座位,我坐在他的大腿上,下了車,我們手牽手越過馬路,或搭著肩,在我們尼泊爾和印度,年輕男人們喜歡小手勾小手,勾肩搭背的,我們是好兄弟,好同志,是哥兒們,善良的大馬人對我們投以異樣眼光,以為我們是gay,光天化日,眾目睽睽,兩個小男人作猥戲狀,破壞大馬男男不可昵親的質樸民風。

往城市的購物中心,大街,廣場聚集,空氣中飄浮熟悉的味道,平日工作的疲勞不愉快受氣消失,我們在棕櫚樹、九重葛藤架下拍照,把雙峰塔拍進去,寄回老家,家人一定對大馬的先進繁榮有了好感。有記者來拍我們,人多,垃圾桶滿了,隨處紙杯,塑料袋,大馬人一定把我們當垃圾蟲。

我們喜歡這裏,天氣好,空氣好,資源豐富,民族、宗教和諧,食物多樣,簡單的英文和幾句馬來文就可以支支吾吾的溝通,沒有地震、火山、台風、海嘯和澇旱天災,雖然我們畢竟是過客,我們愛大馬。

是噢,我與他們交換了眼睛,看到不一樣的家國。

我每次黃昏騎腳踏車經過住家附近的建築工地,傍邊是臨時搭建簡陋的外勞宿舍好幾間聚攏著,你看他們赤裸黝黑的上身,圍著沙龍、短毛巾,手裏拎著水桶香皂或隨手洗好的衣服,趿著拖鞋,剛沖了涼,頭髪滴著水,有的三三兩兩蹲坐在路邊,看著汽車經過,遠遠的瞟了我一眼,那個深邃的眼瞳裏藏著我不知道的世界,然後再回過頭看眼前蒲萊山的日落和雲彩,我開始迷恍了,和外勞交換的黑眼睛,我發現美麗的馬來西亞,怎地又異國他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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