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水

落水

《南洋商報》•楊邦尼•2010年12月2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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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月半島雨季,冬季季風一路從遙遠西伯利亞大陸往南吹,出海,吸收水汽,折向,吹經中南半島越南,大馬東海岸,成東北季風,續吹,抵南方,我童年的古來,滿是落水聲。

客家話“落水”(lòk shuí),即華語的“下雨”。

少年聽雨歌樓中。我喜歡蹲在老家屋檐下聽雨,雙手捂住耳朵,一開一合,呼呼噓噓的自然交響曲。那時候的雨,一直下,一直下,整個世界被雨聲包圍,像卡繆說的,連續下了幾天的雨,最後連海都潮濕起來的那種雨。

全球暖化打亂雨季的到來。我守在窗前等,等呀等,早上,我睜開眼睛,陽光嬌媚,中午後,風雲驟起,劈哩啪啦,雨狂瀉,沒一陣放晴,這是對流雨,一年到頭,赤道常見,和我期待的下了幾夜幾天濕透12月的落水天不一樣。

年底的落水,烏雲低,低到屋前,一片黑。在古來搬了幾次家,我至今印象的是六巷的家,租來的,一家7口人住在打地板的房間,只有一張眠床,一張可以合攏的米黃帆布床,剩下的小瓜就睡地板。另外還有一個租戶,我們叫她安娣,安娣總是濃妝,後來知道她是五月花,晚晚出門,早早回來。

清晨落大水的時候,媽媽沒法到膠園割膠,或者祈求老天,等雨停或雨勢稍小,媽媽和其他膠友們大聲說:“出門嘍!”我從小就知道膠工口裏的“看天公食飯”(khòn thēn khūng shìt phòn)的意思,膠工沒有基本薪,全賴每天的膠水,論斤論兩來磅秤的,雨天打亂膠汁的收成。古來,就是一座由膠工開發出來的華人小鎮。

沒有出門割膠的早上,外面繼續下著長命雨,落一整年那麽長,媽沒閑著,一臺腳踏的針車咿咿軋軋轉動著,膠工們除了一早割膠,中午收工,大半個下午都有其他活等著幹,媽媽是車衣褲的,隔壁阿蘭嬸在火車路那邊種菜,對面的英嬸粘鞋墊的,林林總總,填補家用。我們從來不知媽媽的煩慮,窩在房裏玩,一盞油黃鎢絲燈掛著,或者雨中嬉戲,渾然不識落水天,愁滋味。落水時節,煮粥配鹹魚,冷的雨,熱的粥,貧窮而溫飽。

11月的雨季來,一直落到來年3月。雨細如絲,千萬縷,濕漉漉,黏答答,雨來,年輕的爸爸教我們用客家話唱道:

落水天,落水落到,崖(我)的心田。

(lòk shuí thēn,lòk shuí  lòk  to,ngā ě sīm thiēn)

我只能唱到這裏。我破碎的客家話不忍卒聽。只是,每逢落水不止,父親年輕的歌聲就會響起。如今,父母早已退休,膠園早沒了,不用像從前不斷重復看天公食飯的怨嘆。

如今,我坐在偌大的窗前,看窗外的落雨打在玻璃面上,遠處的蒲萊山消失在煙雨朦朧中,那座無言的山丘,每每在雨後特別嫵媚,像潑灑的水墨,暗綠,鐵灰,分不清是雲,霧,嵐,天色,樹色和山色渾然一體。

聽落水聲淅瀝,夜裏,蛙鳴陣陣,夜好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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