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京,驚遇少年

在北京,驚遇少年

《南洋文藝》•楊邦尼•2010/12/28 

圖:陳克華(我撿到一顆頭顱)

那年九月,京城,秋風起。

我一個人走在王府井大街,天上有月高懸,微涼,走地下道準備搭地鐵回青年旅舍,擦肩而過的路人如潮湧,提醒自己在旅行資料上讀過的,此城有許多扒手,money boy,可是,我聽見眾聲喧鬧中有一道歌聲,是街頭賣唱的,約莫十六、七歲的少年。

少年他急促的播彈吉他琴弦,他唱著,我飛啊,飛呀,自由的方向……黑色緊身圓領上衣,藍色牛仔褲,背靠城裏特有的銀灰土墻,席地坐,雙腳微屈,閉目,頭髪黑亮及肩,遮四分之一臉,皙白臉色,唇淡紅。如果你再靠近一點,會看見少年唇上青鬚,隆起的喉結。地下道行人如過江之鯽,沒停下來,聽,偶有路人順手丟下銅板,遂離開。

少年口中唱著的自由。詩人北島寫道,自由在獵人與獵物之間的距離。

那闔眼無視行人的少年在掙錢,比如爸爸患病,比如不喜歡上學早早輟學,比如他從農村逃到城裏遊晃,又像是心想在熙攘人群中尋遇知音。我仿佛感應其召喚,恍惚如神顛。我不走了,我停在地下道出口側邊。少年,那剛剛變聲期的嗓音,那吉他,撥弄的六弦,曾在哪兒聽過,見過,少年觸動了什麽,不明所以,一個旅人,在京城,如遇知音。

我停下了,尋找觸動的來由。

怎麽讓你撫胸嘆息如遭天使箭刺震懾不已,我隨少年歌聲如乘青春的羽翅飛回到愴痛現場。Trauma。

意興飛揚的十七歲,擡起頭見高拔濃郁喬木直聳晴空,樹下立石椅。黃昏,校園五點鐘,暖靄輝遲,風光冉,你私下寫詩,脫不了為賦新詞強說愁的況味,發表在校刊,H知道後,回家一夜譜了曲,說:“我們一起報名參加校園詩曲創作發表會吧!”K拉中提琴伴奏,我們少年的歌還沒唱練好,校園最後一次的鐘聲急急敲起,一切就停止在那裏,那個黃昏像燙了金色,急凍畫面。

我回過神,少年歌聲在。過境千帆,遇上一艘悸動的船桅,刺痛生命的琴弦,金嗓女妖的歌聲,致命誘惑,用蠟捂住耳朵,假裝沒聽見。我徘徊走過少年彈唱的地下道,久久來回不忍離去,我不能停下來,那會引人側目。我幹嘛,我戀上一個少年,譴眷,心慌,比如老作家奧森巴赫戀上美麗少年達秋。

少年身上有著年輕的氣息和憂鬱,像是自己早年曾有過的剛剛萌發的芽苗,或是輕忽忽像羽毛的夢境,尚未來得及實踐,就泄了氣,枯了枝,所以才有錐心刺骨的擰著的疼痛。比如,年少時,在學校的海邊,下過雨的海邊,黃昏,遠處的晴空傾斜著彩虹,以為永遠都在那裏,流光溢彩。

我從地鐵站走上來,坐在地下人行道出口欄桿,張著耳朵聽,怕錯過任何一句歌詞,一節旋律。怎地,急管繁弦,戛然停止,我趕緊回原處,不見少年蹤影,見一地餘音瑯嗆散落。若有所喪,甘願走下漫長梯階,搭地鐵回旅舍,耳裏隱隱回繞那歌聲和琴音。

我關上旅舍房門,沒撚燈,窗透著秋天月色如雪。北京少年彈唱的原來是未了的夢,鏗鏘,叮鈴,哐鐺,沒有任何預示,而終。留我一個旅人,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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