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記得:讀龔萬輝的《清晨校車》

我記得:讀龔萬輝的《清晨校車》

楊邦尼

 

醒來已是白髪生

龔萬輝的最新著作《清晨校車》(臺北:寶瓶, 2007)大多是一千字的小品文,和第一本的《隔壁的房間》(臺北:寶瓶,2006)比起來,雖然《隔》書文類上歸為小說,我們讀到的是龔小說的抒情性大於敘事性,兩本結集的作品其實是精神上的同質而異構,一則長篇,另一則短篇而已。

這位“繼張貴興、鐘怡雯、陳大為、黃錦樹之後,最受矚目的新生代馬華作家”(引《隔壁的房間》封面加條語)才年過30,怎麽就摧枯拉朽,時間來不及的,叨叨念念“我的,他的,你的,阿魯的”記憶如何如何——童年,小學,高、初中,大學,仿佛剛剛才逝去的,只要它稍稍不留神,立刻就鍍上時間的銹跡,回憶的煙塵,像美國作家歐文(Irving)的〈李伯大夢〉(Rip Van Winkle),進山打獵時,巧遇淘氣奇人,與之共飲,一睡20年,一覺醒來,驚覺舊日熟稔的世界已全然消失。“阿魯。你還記得嗎?”(〈1942年航道的終端〉2006:16)“你哥哥他……不是已經消失很久了嗎?”(〈隔壁的房間〉82)“我終究無法回到童年的老家了”(〈遺棄時光〉137)。

因為驚覺、警覺、驚厥昔日的回不去了,龔才念茲在茲,在第二本著作更肆無忌憚的說:“我(們)如何記得……”(〈素描時光〉2007:5)。

我遺忘,所以我記得

龔萬輝在《清晨校車》的系列散文中,“我記得”成了他書寫回憶的主禱文,開啟記憶的悼詞、密碼,迷醉的磕藥,請容許我隨手的引文(只註頁碼,不具篇名):“記得高中畢業的那段日子”(14)“我如今還記得那天的黃昏仿佛特別紅”(19)“我總記得那時為了趕早班校車”(34)“我還記得我在那間戲院看的最後一部電影是《阿甘正專》”(53)“只有我猶記得地震發生的那天晚上”(103)“我記得我念小學的時候”(129)“然而我卻還記得”(146)“你記得你拿起了杯子”(184)“你記得你曾經是那麽認真地……”(212),這樣的一再“記得”幾乎到了泛濫如尼羅河,覆水難收。

讀龔萬輝,讓人想起好多人,鐘文音說的“宛如駱以軍”(《隔壁的房間》〈你用哀傷來裝潢房間〉10),我也想起寫《煙火旅館》的許正平,更早前的朱天心《擊壤歌》、《方舟上的日子》、《昨日當我年輕時》、《我記得》、《時移事往》、《想我眷村的兄弟們》……還有兒時睡前等母親上樓給一個吻、道晚安就用上近一百頁的普魯斯特。

遺忘從冥冥中升起,漫漶如水銀,布朗秀說(Maurice Blanchot):“記憶的本質是遺忘”(The Infinite Conversation, Forgetful Memory, 1993:315)“詩人說的似乎是他記得的,但是如果他記得的,是經由遺忘過濾的”(317)。

偏執記憶的拾荒者

龔萬輝不諱言他對記憶往昔的不舍,追念,以至於到了偏執的地步,和普魯斯特那“不由自主”的記憶比起,龔啟動的是有意識的記憶之鎖,不斷的重復“我記得”“我依稀記得”:

我們的八0年代。我們的九0年代。我們回望身後逐漸淡去的光景,像是為了紀念一個永遠流逝的時代而開始收集小叮當的玩具模型。(〈素 描時光〉7)

而龔萬輝作為馬華新生代作家代表之一,他的寫作風格和寫散文的林幸謙、黎紫書、鐘怡雯或陳大為畢竟大異其趣。

龔的散文質地有種,如果我們願意以班雅明的話,稱之為“光暈”(那光暈無疑的凝凍的)。作為讀者,讀著讀著,就掉進那個像愛麗絲跌入洞窟的異境或意境(〈隱身〉中的阿魯躲進王爺廟的供桌底下)。龔的散文沒有像林幸謙濃得化不開的沈重歷史,或是鐘怡雯的“貍奴”姿態(余光中,《赤道回聲》2004:533),他倒像一個“幽閉”在記憶玩具房間裏的小孩(彼得潘、小王子),不情願的長大了,頻頻回過頭和逝者道別(或自己悼別),收集記憶的小物件:

我的朋友會將那些從逝去的時光裏所搶救回來的可樂瓶子、紙娃娃、玻璃彈珠、老皺的漫畫、塑料小兵、玩具車……都一一吹拭幹凈,陳列在櫥櫃最當眼的地方。(〈青春最末的細節〉109)

到這裏,龔道道地地的成了拾荒者,很班雅明,他繼續和讀者絮說:

我即將開始逐一告訴你的,既是那些被撿拾的細節。那些聲光流行,那些昨日之景。然而,我所依依不舍且無比珍惜的事物,在時間的不斷推移之後,卻往往像一間掛滿了老舊時鐘和海報的喧嚷餐廳,或者百貨公司裏頭擺賣的復古服飾那樣……(109)

噢,多麽逝者如斯的惋嘆。

我還讀到龔文字罅隙中的斷裂,不加修飾,比如可以如此天網恢恢的一再寫我如何記得,忘路之遠近,來到“記憶之街”“遇見那個像在歲月的殘垣裏拾撿著破碎之夢的拾荒者一樣”(〈逝〉208)。

龔萬輝畢竟太年輕,而他的記憶寫到最後“如負載巨石”(208),太沈重。我們期許龔未來的書寫在“輕重”之間,如柏修斯(Perseus)帶羽翼的涼鞋飛翔……

2007年6月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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