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島後巷,明里南街

半島後巷,明里南街

《南洋文藝》•2011年3月1日•楊邦尼

停在這裏,仰頭見全城最高建築城中坊(City Square),半島後巷,沒有前路。 

半島各城鎮或花園住宅後巷,給人的印象,不外狹窄,臟,餿水溢,垃圾散,烏鴉大喇喇叼食,鼠輩與蟑螂橫行。總之,聞一多詩裏描寫的,最最貼切:

這是一溝絕望的死水,

清風吹不起半點漪淪。

不如多扔些破銅爛鐵,

爽性潑你的剩菜殘羹。

路過的人,掩鼻疾走!可是,邊城之南,新山,有一條後巷滿布生命與拼搏的氣息,仿佛它是在腐朽中孳漫開來,在罅隙間存活,喧鬧,雜沓,濕露,腥臊,天熱時,汗淋淋,落雨天,水滴不停。它位於黃亞福大街與明里南街(Jalan Medlrum)之間,兩街大樓的巷弄,南北長180公尺,東西不及5公尺,間中由兆坤街(Jalan Siu Koon)、兆南街(Jalan Siu Nam)、和兆禎街(Jalan Siu Chin)分隔,華人攤販介於兆坤街與兆禎街,兆禎街以北至中央酒店(JB Central Hotel)為印裔穆斯林和馬來檔口。請跟我從舊關卡走起,“一個大馬,萬種風情”,不是政治或文化節的標語,選在傍晚時分,這時的燈影一盞盞亮起與天光微醺交錯,有風側身吹過,抵不住熱燥的爐火,哐哐鐺鐺開始一夜生意。

我邯鄲學步,學著杜忠全那樣,把文字的前世今生翻轉傾倒,消失在時間的物件和人,在書寫的空間裏一一重現當年。Jalan Medlrum,明里南街之官名,Medlrum,蘇格蘭人,全名James Meldrum。1860年,想像那時的柔佛,雨林裏野豬,大象,老虎,馬來貘潛行,樹種富饒,紗玉河口遂成為重要的木材集散地,撥開南洋水霧,我讀到:

當明里南第一次來到柔佛(即新山),克蘭芝的武吉知馬路才剛開通。岸這邊叢林與沼澤遍布,一間草屋在山坡上(今大皇宮)。巡查海岸,明里南選定丹戎布特裏(Tanjong Putri,新山舊關卡),作為木材廠的理想地點。(黃佩萱:《柔佛:歷史與景觀》,第24頁)

河面有木材漂浮,岸上有蒸汽鋸木廠。鋸木廠早沒了,河埋了,留下建廠者的名字Meldrum,梅爾德倫,再轉譯成廣府話或潮州話裏的明里南,早就魂飛,無覓處。

如果吉隆坡有茨廠街,新山有明里南街與之媲美,媲美太稱贊,是媲醜,媲醜,杜撰之詞。茨廠街成唐人街的旅遊符號,盜版與贗品的集中地,比較像是哄騙老外遊客來著,或者本地攤主把檔位直接由外勞來“掌廚”,道地的異國景象,華人退居到幕後。明里南街,外地遊客少,更多是在地或到獅城的打工仔,或附近上班族。我愛明里南街甚於茨廠街,起碼它道地,道地到習以為常,不足為奇。畢竟,我是用外人的眼睛來張看,明里南街後巷攤販其實是一次次的城市宏圖發展,遭逼遷與流浪,幾近危殆斃命,活下來。我用美麗來形容,其實背後由哀愁所撐起。

以翁固本街(Jalan Ungku Puan)為中軸,這才是明里南街夜市原先的名字,沿著兆禎街往西,跨紗玉河,不,紗玉河早埋葬在水泥底下,上坡即是翁固本街,巍峨的蘇丹依布拉欣大樓矗立在皇家山,早年的翁固本夜市就在河西岸,皇家山腳。各色種族,或因宗教,或因飲食習慣,安其分,各有各食客,涇渭分明,不逾矩,又水乳交融上百個攤位沿街挨戶摩肩擦踵,竟又相安無事和平共處,幾經搬遷,流離,抗爭,最後落戶擠進狹長的後巷,連日光都是弓著身照進來的,你們看,攤主們,無論哪一族,大遂其中,其樂融融。

明里南街後巷的華人攤口最常看見的是“巴剎仔”,巴剎仔鮮蛤炒粿條,巴剎仔豆花水,巴剎仔叻沙。巴剎仔,這名字必有來頭。

它原本在紗玉河岸,清澈的河水在黑白的照片裏留存和憑吊。又因緊鄰新山最早的巴剎,聽起來想神話,老巴剎沿河而起,越遷越遠,遷到現今的拉慶(Larkin)車站,老態喘息的模樣,還活著。

我從南向的兆坤街走起,用文字為後巷留下只字片語,擔心不知又在哪個堂皇巨資的城市遠景下消失,在消失前,我記下:

蠔煎,面粉粿,蘿蔔糕,砂煲豬腳,紅酒雞,豬肚湯,鐵板燒魚,魚頭米粉,伊面,板面,雲吞面,魚丸面,潮州粿,紅龜糕,海鮮煮炒,雜菜飯,燒臘,薄餅,葉子楣大包,甘蔗水,六味清湯,嚤嚤喳喳,煎露。

於是,認識一座城市的皺褶,從前世走到今生,你必須下車,用腳走。還要有一幅異色的鏡片,像濾鏡那樣,把平日我們看而未見的場景、聲音或像顯微鏡把它放大,或像杜比音效把它錄下播出。城市的光影,醜陋,失修,斑駁,頹傾的,有了歲月沈浸,美麗的身影。

比如,當我從華人攤販越過兆禎街,場景和聲音立即跳接到下一個鏡頭,電影的蒙太奇,混雜馬來和印裔回教徒,這一步不過數尺距離,語言變了,味道變了,顏色變了,我沒法辨識各色印巫咖喱,冷當(Rendang)雞、羊,空氣中飄浮香噴辣嗆,直撲闖進鼻孔,撬開你的味蕾,萬花筒碎片:

黃姜,椰漿,辣椒,參巴醬,峇拉煎,羅望子,蒜,蔥,香茅,小蝦,江魚仔,甘榜魚,烏魚,蘇東,羊角豆,長豆,茄子,腌拌的黃瓜蘿蔔黃梨白洋蔥,蝦醬炒空心菜。羊肉湯。雞肉湯,羊骨湯,羊腳湯,羊雜湯,羊筋,羊舌,羊鞭,羊腸,羊腦,羊頰,羊什錦大全補湯。烤豆腐,燙蛤,羅惹,泰式帕達亞炒飯,東焱湯,馬來漢堡,加上水煮半顆切蛋馬鈴薯泥酸柑一粒豆芽青椒乾豆腐之mee rebus,我的最愛,垂涎已滴。

走在狹仄攤位,你仿佛來到中東,或伊斯坦堡某個街區,皮膚黝黑,以至我分不清是印裔或馬來,你再走進一點,他主動招呼,先是馬來語,或是英語,想來是我把我當外國食客來對待。

我沈醉了,我屈服。我在邊域之都,遇到勃發親切溽熱認命自足又美麗卑微低調屈膝在後巷,來自異域波斯的bāzār,土耳其的pazar,英文和法文的bazar,到馬來語的pasar,最後番易成邊城華人口中的巴剎仔,寄居在後巷。

停在這裏,仰頭見全城最高建築城中坊(City Square),半島後巷,沒有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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