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巷

三巷

《南洋•商餘》•楊邦尼•2011年3月10日

三巷很短,記憶像鐵軌那樣長,我懂了

 

我一直想走回十九哩三巷底最後一間租來的家,那是整條巷子裏最最簡陋的一間房舍,我在那裏相當愉快的度過了大部分的童年和少年,火車路就在咫尺,東方快車的貴客們優雅的搖下車窗和小孩子們揮手的畫面大概就是了。

房子後面越過水溝,就是豬寮,豬只的各種叫聲,從呼呼嚕嚕到面臨宰殺的淒厲慘寰,我們是聽過的。清晨4、5點,豬寮亮起澄黃的鎢絲燈,有一個像黑洞大的烤爐,遠遠的從家後門望過去,紅通通的火苗在闇夜裏竄跳像流星飛舞,鐵架上掛著油漬長條亮紅帶黑焦的叉燒肉。

我之所以清晰記得那條燙紅多汁的叉燒肉,是媽媽在天未亮一片漆黑騎著碩大鐵馬出門割膠前,到豬寮買叉燒,燒烤師傅(我懷疑他同時是兼殺豬的)現場大刀子熟練咻砉切下半尺長一條,報紙包起來。烤熟的叉燒滲出油脂,和報紙的油印墨汁混合一起,字跡模糊,以及烤爐的星星炭火,我在書寫的此刻,臉上留著熱乎乎的透紅爐火,叉燒香飄溢。

木板屋有六間房,我們一家七口租兩間,月租50,一間有窗,一間沒有。媽媽,姐姐和妹妹睡一間,爸爸、哥哥、弟弟和我睡一間,四面墻是木板,隔壁家房間傳來的聲音一一入耳,我們常和隔壁的小孩隔墻說話吶。房裏沒有窗,從天花板縫隙有天光瀉下,成了我最大的仰望,光束在慢慢挪移,時間的腳丫子。

另外一間,住四口人,不怎麽和氣就是。另一間,住梁妹,我們是跟著媽媽一起叫的。後面廚房還有兩間,小間的同樣沒有窗,住一位在我們眼裏很老很老的婦人,我們用客家話喊她太婆(thài phō),佝僂身子,廚房有天井,水井,還有三個大爐竈,太婆每天要用木柴生火,我們是用木炭,算是先進的了。所以整個木墻的廚房是燻黑一片的,煮飯都是用柴火和木炭,隨時留意火候和時間,於是,空氣中常有煲焦米飯的味道,我喜歡撿吃飯鍋底焦黃的飯粒,卡滋卡滋的。最後一間當做是柴房,放四家人的雜物,曬衣桿、水桶、瓢盆鍋勺。

廁所在屋後,要走幾尺路。晚上要便便的時候,是爸爸起床陪著,開後門,沒有燈,點蠟燭,四周很暗,星星都好亮好亮,第一次看見流星劃過就是夜裏上廁所爸爸陪的時候。

屋後是曬衣場,幾家人的衣服,不能收錯噢。媽媽在靠近廁所的空地種菜,有番薯葉,長豆,苦瓜和辣椒。

終於,我一個人,至少有20年吧,走回三巷底門牌225號的家,房子在,早已修建成一棟有鐵窗鐵門牢實圍籬的水泥墻屋,門深鎖。巷子靜,回頭時,遇見一位老鄉親,囑我要寫哦,原來的太半搬走,整條巷子住進了外勞。我成了異鄉人。

老家有水蓊、菠蘿蜜、番石榴樹,我們小小的個頭都會爬樹,看見火車路那頭有火車煙冒出,而火車路一直都在,三巷很短,記憶像鐵軌那樣長,我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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