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場

街場

《南洋商報•商餘》•楊邦尼·2011/4/7

 

古來十九哩大街,我們一直是用客家話來唸的,可是,我口裡的客家話糅雜各種語音的幹擾,籍貫大埔,長期混居的結果,以致後來,我的客家母語,再回不到語音的原鄉。我只有在各種書面的客家字典裏,尋找街的發音。

我是這樣念街場的,gāi  chǒng,或念成gie chǒng,語音的萬花筒。好吧,即使溯源回到大埔,問問那裡的鄉親,我的大埔客,不忍卒聽啊。總之,起碼,在上小學,六、七歲前,我耳朵裝滿的各種方音,從大埔、河婆、海豐、鶴山、到潮州、福建、廣府、廣西和海南,我是道地的客家小孩子(細佬哥se lo go)。

走,同我從六巷頭走起,直直走到一巷街尾(gieˊ mui),我珍藏的街場,二十幾年前,種下的青龍木,雨樹,長成了參天大樹,街場和大馬路有綠蔭隧道,篩下琉璃日光。

六巷這頭,有一座拿督公廟,就在聯邦大道旁,至少有30年,每年拿督公誕,有露天電影,人山人海的坐滿一地。

請把時間調到80年代或更早,清晨五點,街場陸陸續續有人開檔和開店,檔口點的是煤油燈,暈黃灼熱的那種,膠工從巷子或騎著鐵馬,或步行到街場來,檔位有賣吃的,米粉、炒面、粿條、九層糕、菜板、豬腸粉、油炸鬼(jau zaa gwai)、鹹煎餅(haam zin beng)、椰姜飯(只放花生、爆香江魚仔、切片黃瓜、辣椒,豐富一點的加一顆蛋或一尾甘榜魚)、還有雞飯、叉燒飯,熱滾滾、燙呼呼、油漬漬,裏面是透明塑料紙,外層是報紙裹起來,三五支牙簽,綁一條橡皮圈,膠工在膠園的餐點。

五巷口有家瓊園餐室,賣糯米雞,直接走到後面的廚房,大大的蒸籠,糯米雞是用鐵碗盛著,打開蒸蓋,熱氣騰騰,一個一塊錢,高檔貨,因為米粉小包三毛,大包五毛。清晨的街場,除了膠工,還有穿著白色制服的寬中生,六點就在聯邦大道的巴士站等校車,順便打包早餐帶到新山的學校吃。

從六巷到一巷的街場很短,熱鬧的又只在五巷到三巷口,不過一百餘公尺,麻雀小,五臟全:達成電器、福祿神料、廣和茶餐室、新復包車古申、櫻花美發、藝豐攝影、萬利興、源豐水果店、誠記、瓊再興、珍香煮炒、黃永豐、林開生、美興家俬、賀眾飲茶、山河冰盤、益群中藥店、永祥洋貨、新有利、德華電器行、福盟餐室、永新文具、兩合成迷你市場、眾生魚頭米粉、金成興(香蕉店)、永生水族館、旺城五金貿易、長春摩哆、方記雜貨、松興百貨、新興腳車、炳昌白鐵……

街場正在隕落,搬走的,剩下店招的,我趕緊把店名記下,要麽空置,要麽改成手機店,或印度、馬來嘛嘛檔,街場晃的是印裔小孩,頭頂菜籃子的緬甸婦人。我明白了,短短的街場,在往後的日子逐漸拉長,像普魯斯特等待一個睡前的吻,尼羅河水泛濫的鋪展開來。每一爿消失的店面和檔口,包裹在琥珀的歲月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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