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家山歌

客家山歌

《南洋·商餘》·楊邦尼·2011/07/14

 印象很深刻,最早會唱的歌,是爸爸教的,一首殘缺的客家山歌《落水天》。歌聲的翅膀,飛過許多年日,有一天會再停在我家前院的樹上,你聽,那歌聲依舊清晰。

家裡其實是一直都講客話的,只是,我漸漸忘了本,上獨中,留臺,華語僭越客語。回來之後,客話剩下童年的記憶,幼兒園的程度。爸媽依舊是呱呱絮絮講客話,你一句,我一句,大哥和大姐,小弟和小妹,也都是用客話和父母交談,只有我,非不得已才迸出一兩句客話回應。兩個侄兒從小在哥哥的咖啡店長大,客家話比我還溜。

我重拾客話,買了一本《廣州話、客家話、潮汕話與普通話對照詞典》,同樣的語詞,不同語音在舌尖流轉、打滑,太有趣了。幸虧,漢字將各方言罩在一個屋檐下,不然就像春秋戰國一個字有七、八種寫法,分崩離析的漢字,江山何時一統。盡管語音南轅北轍,寫下的漢字大致可以溝通,會意。

我的客話是再也回不到最初的源頭了。父語和母語一旦錯過學習的黃金時刻,回過頭再學,就成了外語,成了紙上發音,失去自然語的活潑生動與變化。未經思索就習得的語音是一輩子都忘不了的,就像小孩牙牙牙學大人口中的每一句話,自然,輕松,不造作,孩童的耳朵聽到什麽就從口裡播放出來,分毫不差。只是,愈大如我,舌頭硬化,發音磕磕絆絆,詰屈聱牙。

臺灣有客家電視臺,金曲獎設有客語歌的欄目,從網路出發,繞了大圈子,我在優管(YouTube)重學客家歌,鄉音在屏幕上尋回,那是兒時爸爸教的歌,殘缺的《落水天》有了完整版,客語歌手官靈芝這樣唱道的:

落水天,落水天,落水落到俺欸身邊(log6 sui3 tiên1, log6 sui3 tiên1, log6 sui3 log6 dau4 ngai2 yê4 shin1 biên1)

有無遮來,有無笠咯(yu1 mo2 za1 loi2, yu1 mo2 lib4 log4)

光著頭來,真可憐喔(guong1 chog5 têu2 loi2, zen1 ko3 liên2 wo3)

這首客家歌太有名了,誰譜的曲,填的詞,渺渺不可知。在閩粵的客家山坳裡從這個山頭傳唱到那個山頭,從這村到那村,這條河跨過那條河。客家話以落水形容下雨,更具畫面與象形,“落”念成入聲,如鯁在喉,戛然短促的哽咽,幽怨暗生。

雨下,由遠而近,一直下到我的身邊,人在外。客話的“遮”就是華語的“傘”,想來傘是用來遮雨的,就直接用“遮”代傘,“笠”是用竹編的帽子,遮陽擋雨。雨來了,沒傘沒帽可以遮蔽,光著頭,頂著雨,太淒慘了。仿佛這是首描寫客家人在工作或在田埂路上遇雨而找不到避雨處,嘩啦嘩啦任雨落下來,無處可躲,天地蒼蒼,平野遼闊,人獨立。歌短,反覆唱,像《詩經》的一唱三嘆。

重學客家山歌,那歌裡的每一字每一句都來自土地,自然和人。我的客家原鄉渺渺,我只能想像這首《落水天》是由我從未見過的阿公從唐山渡海帶過來,傳唱給還是小孩的老爸,爸爸學了半闕,再傳到我這裡,零零落落不成調,我溯洄上遊,把殘缺的歌補唱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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