割樹

割樹

《南洋·商餘》·楊邦尼·2011-08-11

媽媽從八、九歲開始割樹(got4 su4)。

割樹是客家話的叫法,割樹就是割膠。這一割就是40年,直到橡膠樹被油棕樹代替,橡膠園一一翻種油棕。即使已20年沒有割膠了,留在媽媽身上膠屎,膠汁的味道未曾消散,那是兒時對母親的味道,一輩子留存。

媽媽小時候進膠園是為了活命,養家的,個頭小,橡膠樹已割得老高,開始只是幫忙收膠。以至於小學都是跳級念的。我沒問那你什麽時候正式拿膠刀割樹呢。家裏唯一留下媽媽割樹的印記是一把古銅綠膠刀。我常幻想,這把荒棄和放置在家門外當做種花的除具,膠刀的前世像南洋的雨霧封鎖,我要一一撥開,進入媽媽割樹的年月。

古來的膠園屬於“高德根”產業,上個世紀50年代在柔佛購買三萬畝膠園,膠價漲,一躍成為巨賈。膠園入口在十九哩五巷,有一個大閘門,四周有圍籬,那時我們叫Estate,後來才知道是園丘。小時候,跟著媽媽到膠園,從三巷出發,騎腳踏車,哐鐺哐鐺的膠桶兩三個掛著,我們跟在媽媽後面,清晨五點的街場燈火已經一點一點亮起來,割樹是要趕早的。街邊擺賣各種小吃,主要是用火水燈,白話文就是煤油汽燈。熱熱的,黃黃的,有火水煤油的味道。沈浸在夜幕和水霧迷蒙的街場,偶爾聯邦大道有羅厘駛過,好像擡頭就是漫天的晨星吶。

我們總是在大人的談話中,聽說膠園有野猴跳竄,在冷冽的溪邊捕抓到白鱉,蜷曲的穿山甲,以及謠傳在膠園裏有老虎足跡,老虎食女工確有其事!駭人的膠園,充滿殺機。

膠園蚊子多,媽媽在膠帽上紮點蚊香,家裏從小都是點蚊香,我們在煙霧裊繞的房間,廚房燒柴木炭煙熏中長大。煙裏有記憶的分子遊動。天光沒亮前抵達膠園,在頭前除了有裊裊蚊香,簪上燈,在搖曳燭火與暗影斑駁中開始一天的割樹。膠園分老樹和新樹兩種,前者古木聳天,舉頭全是陰森枝椏,透篩日光,野草與蕨類迅猛,我最怕到老膠園,仿佛那裏有頑猴與虎豸隨時蹦跳出來。小孩子負責收膠屎,清膠杯,媽媽沿樹幹從上半月形割下來,我從未拿過膠刀割樹,那是媽媽的手工藝,沒有傳到我們這一代。乳白膠水順著淺淺割下膠痕流滴在膠杯,然後,再收膠水。

膠水和膠屎是論斤論兩盤秤的。收多少,割多少,就是一個月的工資。媽媽總是和雜貨店的老板“嚄當”(欠錢),等到“出糧”(發薪)的時候,一點一點還,一個月多則兩百余元,年底的雨一直下到過年,是割樹淡季,一個月工資百余元,就養大我們五個小孩。要是遇上清晨落雨,膠工們愁著臉,等到雨停了,大夥拉高嗓門:出晝門( chu4 zu4 mun3,遲上工)。

從五點起床,趕在日照高掛前,割好樹,收好膠。中午一時可回到家。小時候跟著媽媽到膠園裏不全然是幫忙,玩的成分居多,膠園的小河,溪水冰冷,有大肚魚,老虎魚,腹部有兩條長須銀灰色叫不出名字的魚,和通體光溜透亮的小蝦可以抓耶。媽媽今天磅秤了多少膠水,我們壓根沒想過。

只不過20年光景,古來已沒有橡膠樹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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