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

月光

《南洋商報•商餘》•楊邦尼•2011/9/22

我第一次對月亮的記憶是留在婆婆那裏的。客家話把月亮叫做月光(ngiad6 guong1),我喜歡月的發音,ng是後鼻音在前,加上d的入聲韻尾。客話裏有許多的聲母是發ng[ŋ]的音,熱的發音和月一樣是ngiad6,人念成ngin2,日為ngid5,耳叫ngi3等等,短短的,拉長的,哽在喉結,咽滑落起。

和張愛玲的月光比起來,她的月光太陰暗,太淒涼,我的月光,是“床前明月光”的“光”,相當愉快而明亮的。客家歌裏最常出現的除了天公,落水,細妹,阿哥,便是月光。只是,客家山歌,童謠,傳到我的口裏已經五音不全,我必須借助音標,詰屈聱牙的重學,擬測,發不出的音只能像腹語在心中盤桓,遊蕩。於是我年紀越長,越深有體會一旦錯過學習母語的黃金時刻,後來的學習都成了外語。

阿婆那時住六巷,我們家住三巷。有時阿婆帶著姑姑寄養的兩個小孩,我的表弟表妹,阿賢和蔔仔一起走路,經“雞場”的店屋,拐進三巷,到巷底。或者,倒過來,由我們家折返到阿婆家。阿婆帶著我,走在六巷,我不知哪來的疑惑,心裏嘀咕:

做脈個,捱兜行介時候,月光會跟著行欸?

(zo4 mag5  gai4 ,ngai2 deu1 hang3 ei si2 heu4, ngiad6 guong1 hiao3 gien1 do3 hang ei4,為什麽我們走的時候,月亮會跟著走呢?)

仿佛所有當過小孩的都曾用手指指過月光,阿婆的話,猶言在耳:

“毋得用手指指月光,暗晡夜介時候,月娘來割你耳公。”

(m3  det4 yung4 shui3 zhi 3 zhi3 ngiad6 guong1,am4 bu1 ya1 ei si2 heu4,ngiad4 ngiong3 lo13 got4  ngia1 ngi3  gung2,不要用手指指月亮,夜晚的時候,月娘來割你的耳朵。)

於是,我就信以為真,到晚上睡覺,彎彎的月亮像一把鐮刀來到你的床鋪前割下你的耳朵,好嚇人的告誡。我睡起來,摸摸耳朵,咦,耳朵還在耶。

後來搬去婆婆家,房子狹長,分客廳,中廳,有一個天井,和用木板加鋅片搭出的廚房兼柴房,我的房間就在天井旁邊,採光佳,日光,雨水大剌剌肆無忌憚的在中廳婆娑與潑撒,雖然家裏窮,有天光和雨水的家現在想來好富足。

鄭愁予的詩〈天窗〉描繪的恰如我舊家天井的夜晚:“每夜,星子們都來我的屋瓦上汲水,我在井底仰臥看,好深的井啊。”關上燈的夜晚,天井有一片幽深藍黑的天,可是天一點都不漆黑,擡起頭,天井上方的天空鑲滿星星如寶石閃爍,或者月亮與星光爭輝,毫不遜色,月光是有腳的,我確實相信,不然她怎麽在天井挪移,撒在水井邊,慢慢長大以後,月光像裸身在鯨魚背上的少年,帶著驚喜和悸動。

我在臺大男七宿舍四樓的窗戶正對著蟾蜍山,“月出東山”的景象就在眼前,有一年夏夜,輾轉在床上,窗臺和地板有一片光,我寫下:

不知誰家貓瓦頂上拱起背對著夜喵叫,月光大片大片的,泄在窗臺。夢遺了。(1995年)

如今,家裏沒有天窗,我房間有三大片窗子,日月都在窗外起起落落。有天晚上,我熄了燈,正要劃入夢的溪河,轉個身,呃,古人的滅燭憐光滿,客家人的月光光,我忽而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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