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Taiwan Patie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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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藝專欄:魍魎之書】

The Taiwan Patient

台灣病人(報章版)

《 南洋文藝》木焱 / 楊邦尼·2011-10-11 15:10

 

2011.5.3

木焱致邦尼

邦尼,我得了一種胡言亂語的病,症狀是思鄉、離散、口是心非、整夜難眠。我回首自己是怎麽得病的,如果真的嚴謹追究,那要從15年前離開家鄉新山說起。但我有一段很長的時間沒有發病,直到我發現在自己的家鄉沒有發言權,遂得了失語癥(aphasia)。

那夜,在南方學院聽李有成教授的學術研究分享,彼此談及離散。“離散”(diaspora)原本是指猶太人亡國後,被迫流亡世界各地,顛沛流離。廣義來說,離散又衍生泛指慘遭劇變,而被迫大量離鄉背井、客居他國的民族,譬如亞美尼亞人、美洲的黑人。這種遷移通常都發生在暴利與死亡之間。然而移民的後代在生於斯長於斯的他鄉,是否還有“離散”感覺?

當場我說了三個例子,1997年香港回歸中國大陸,我站在宿舍的電視機前觀賞現場交接儀式,臺灣同學兀自翻閱日本漫畫無人關心。當我看見五星旗被解放軍拋出而飄蕩在東方之珠的夜空中,心裏多麽澎湃,我以身為華人而驕傲。

留學時期,返鄉總和家人分享臺灣經驗,幾次在父親面前大贊臺灣的公共建設與文化水平,父親不以為然,心底不是滋味。我回頭想,縱使馬來西亞有許多需要改進的地方,也不能光說別人家的好。我大概受了點影響,回到臺灣卻和同事強辯大馬美食勝過臺灣,這是怎麽一個變態心理?!

而後因為北京維權藝術家艾未未被中國政府扣留,引起藝文界的註意與聲援。我從報刊上得知,寫了一首詩〈我現在知道誰是艾未未了〉。臺灣《自由時報》沒多久便刊登了這首詩,我遂將之貼在自己的部落格,用意是號召馬華創作者一齊關註,卻不知友人擔心的不是艾未未,而是部落格將被中國政府屏蔽。

現在,我審視這三件事。如果我是一個地道的馬來西亞人,不該因為香港回歸而雀躍,我必須愛國並且死都要在海外朋友面前稱贊大馬的好,並和國家政策一致,不談政治,不選反對黨,不談公理對錯,和中國政府保持友好邦交。一個馬來西亞是否依此建構?

我是一個馬來西亞人嗎?然而,我不是,別人也不認為我是。我批判,我揭露,我撻伐,我離散。在身分認同上離散,在文化認同上離散,在政經體系上離散,最終離散變成了對抗。對抗讓我成了一個流浪人,沒有國界,沒有身分,沒有名字,沒有家……

你看,我又胡言亂語了,因為我生病了,我是一個臺灣病人,等待救治。

註1:題目改自加拿大著名作家麥可·翁達傑的小說《英倫情人》(The English Patient)。

 

2011.5.30

邦尼致木焱

我們都是病人,像波特萊爾說的:

生命是一間糟透的醫院。每一個病人總執迷渴望更換病床。有人想要面向著壁爐,有的想靠近窗子的那張床。”

可是後來發現,換到那兒都不自在。於是,才有“生活在他方”的向往。

Diaspora,在《舊約·申命記 28:25》裏出現:“你必在天下萬國中拋來拋去。”(thou shalt be a dispersion in all the kingdoms of the earth),其中的dispersion就是diaspora。

離散這個詞在學界用多用久了,就覺得俗爛,凡是皆離散——文學是離散,民族是離散,語文是離散,性別是離散,外勞是離散,旅行是離散,在家是離散,不在家是離散,在外工作是離散,放棄原國籍,入籍他國是離散,哦,那你告訴,在國內離散,在國外離散,裏裏外外,從古至今,身體,心靈,都離散,誰不離散?

忘了是誰說的,克莉斯蒂娃(Julia Kristeva)吧,要不離散,就種一棵樹,要尋根就往樹底下挖,根在泥土裏,不會像漂流木四處漂流離散。

臺灣話夠算離散吧。阿晃是中壢的客家人,我竟然聽不太懂他的客家話;J 是外省人,說了一口地道的閩南話(臺語),我大學在新生南路上的臺式海產店打工,呀呀呀學了好多臺菜的閩南語發音,後來發現毛巾(oshibori)是日文的おしぼり,廁所叫piān-sóo(便所),味增湯叫miso thng ,章魚叫tako,同樣來自日語。啤酒叫“必魯”,來自日文ビール,日文是翻譯英文的beer。最近流行的“仆街”是廣東話,最早來自英文的poor guy,咒罵人的,如今則是planking,正夯!

再把我的母語客家話、粵語、馬來語,加進來,你看,語言翻來覆去,漂流離散,再轉換成我理解的混沌,離散就是混沌的狀態,chaos。甚至是一種圓滿,你不知你來自何處,又該往哪裏。你說的:“沒有國界,沒有身份,沒有名字,沒有家。”

天地混沌如雞子,盤古生其中。(《三五歷記》)

地是空虛混沌 (formless and empty),淵面黑暗。(《創世紀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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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Responses to The Taiwan Patient

  1. 龙姐姐 says:

    邦尼:
    我是你学姐啦,刚刚在fb相认的那位。

    第一次不在报章上看你的文章,感觉更贴近了。
    不怎的,你的这篇文章让我有种凄然的感觉。或许,我们这一代是离散的一代,是无根的一代。离散,不是我们的选择,而是被迫选择的选择,因为那片土壤不让我们扎根……

    • signifer27 says:

      西方有着深远的“离散”传统,无论是宗教的神话的,或现实的(亚当和夏娃被驱逐伊甸园……),在东方,屈原的“行吟泽畔”。

      离散与其说是“肉体”的,更多的是“精神”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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