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人)的流產和誕生:木焱詩路

詩(人)的流產和誕生:木焱詩路

楊邦尼

收入木焱《我曾朗誦你》,星洲日報出版,2011年6月,第6頁—11頁

 

或罔兩的友誼

我永遠記得讀〈2〉(1998年)的顫抖與悸動,那樣明白如話的句子,艾蜜莉•狄金生稱的,我知道那是詩。我整個大學時代把詩猥瑣卑微的寫在日記本的最低最底的邊上,我喜歡的margin。那是詩的荒原,上遊,野地。我寫,私密一如外遇偷情逾越邊界,而木焱正磨刀霍霍,逆毛撫摸(夏宇語)他的《毛毛之詩》,1997年,創作毛毛之書部分詩作,開始用muyan在大紅花的國度BBS發表詩作。

讓我們把時間推移,說不定我們在某個電子布告欄濫觴的年代遇上,又失之交臂。毛毛之書發表於BBS,短,如靈光乍現。1996年,我在中山大學山抹微雲藝文站上,隨手丟下一句詩,我用倉頡,竹火月金戈,鍵入:

書寫為了手淫

手淫為了舒瀉

木焱在棲居臺北的頭幾年,有時寫在考試卷背後,有時寫在咖啡館的紙巾上,或者幾張印壞了的A4白紙,從圖書館的影印室撿來,就在館內神秘的塗寫:

我在妳如散文的身體發現詩的毛髪

書寫,手淫,舒瀉;妳,散文,身體,詩,毛髪,看似無關的兩句詩,互換,交雜,投影,讓人想起辛絲波卡的詩。錯過的,會像幽靈那樣重來。

我因為遇見了木焱,復又重拾寫作的初衷。或者,讀了木焱的詩,勾起天雷地火,那詩,我曾在夏天失眠的夜晚,欲望如潮湧襲來,我遂打開褲襠……

詩(人)懷孕,流產或誕生

嗯,該怎麽綜述這部從少作(1996年,20歲)到前中年時期(2009年,33歲)的詩集呢,雜蕪,散漫,虛晃,擺蕩,閃爍在各種詩體和內容。總之,很難一眼看清木焱的模樣,他的詩風,他的為人,沒法辨認。他的詩,即他的人。詩是自傳,變裝秀,面子書。

我們從最早的詩人的塗鴉本《毛毛之書》,瞥見一個少年詩人的自畫像,手工制的《秘密寫詩》在臺北公館地下道公開展賣,十足波西米亞吟遊浪人邋遢迷醉沈混,以致可以大半年失語沒有一句詩,那是波特萊爾或班雅明筆下的flaneur。我流浪,我徘徊,為了尋找新點子,novel 的原意。

詩,詩人,始終環繞著木焱,糾結,誘惑,時尚一點的說法,稱身份認同。我們幾乎可以在多篇和詩、詩人有關的詩體讀到一個(詩)人的獨白,懺悔,自責,困惑:我是誰,我又在幹嘛!

詩人害怕了那詩的空白,人生的空白:

沒有寫詩的時候

桌上徘徊著螞蟻

外頭是一塊布

你的聲音是符號

白天的顏色很白

一種沒有味道的顏色

(〈沒有寫詩的時候〉)

(寫)詩為了抵制空白,賦予空白意義,正在沒有寫詩的時候,意義流竄,散布。正因為“沒有寫詩”,才發現“桌上徘徊著螞蟻”和“白天的顏色很白”,“沒有寫詩”反而“反寫”了“沒有寫詩”,因而有了文字書寫的〈沒有寫詩的時候〉,“沒有寫詩的時候”意義流放在桌上的螞蟻,一塊布,白天的白,沒有味道的顏色,近於詩的混沌狀態。詩,始於空白和停止處。

早期的木焱,1996年,他的詩,正在裊裊升煙:

第一根煙圈起了第一個字

散成一團香噴噴的意象

(〈詩人為什麽抽煙〉)

這是木焱詩的“灰燼書寫”,詩如煙,可遠觀而不可置於眉睫,他意欲將煙圈化成字,且成為意象。是希冀〈灰燼如果自白〉,詩裏總是揮之不去的煙,酒,和火。三把火,如“焱”,懾人,普羅米修斯為盜火付出慘重責罰啊!

然而,木焱畢竟是愛詩如戀人,一個女性的“她”:

我的愛人不與我造愛

她選擇溫暖的被窩修習夢的製造

過程有些靦腆因為她喜歡裸睡

……

我起身讀她鹹濕的影子

藉著絲絲鼻息重構她存在

我的愛人側身而睡

不打鼾,微張古典的唇

(〈愛詩〉)

詩此時變身為“我的愛人”,一個“她”(摒除了詩人是同性戀詩人的可能多可惜啊!),詩人如此“愛詩”卻不和愛人“造愛”(而非“做愛”),愛人臨在,不可褻玩,羅蘭•巴特色情與愛欲之別,前者呈現性器,後者性器根本不必亮相,只將觀者引出框外:

在肉體之外也許她造愛

(〈愛詩〉)

詩是本體,又是喻體,他,她,它——變形成一只鷹:

當天際充滿想像

我的翅膀躍躍欲試

不為躲藏的獵物

我的俯視是放大它們的恐懼

我盤旋在溫和的氣流下

曬著太陽

不為一天初啟的溫飽

我喜歡這種速度與高度

與地面若即若離

一名住家中的詩人發現我

一幅自然風景畫中翺翔的    鷹

(〈詩人與鷹〉)

這首詩,是詩人一次重要的突變,閱讀的陰影告訴我們,可以和楊牧的〈亭午之鷹詩〉,〈瑤光星散為鷹〉兩篇經典散文互讀。木焱詩中的“鷹”其實是一只“一幅自然風景畫中翺翔的鷹”,它和“詩人”對望,凝目神思,畫中的鷹飛出“畫框”,為了“流動方向和美感方向”。

我們可以把〈詩人與鷹〉看作是木焱對詩藝和詩意的宣言與實踐,以及轉折。而詩中流露的語調,近乎鷹的冷傲,和“家中詩人”若即若離,欲拒還迎,以致於最終恍惚究竟是詩人之夢為鷹,鷹之夢為詩人與?

詩人與鷹,則必有分矣。木焱詩中的詩人就是他自己,他不諱言,他抽煙,或酗酒,他在醒和醉之間,在煙和字之間,他急於尋找詩意,愈發顯得失意,好十九世紀巴黎酒館,靈的氛圍:

詩人在在證明他的魅力,總是交替在咖啡因與酒精之間,明顯變化。然而一切都只是幻想,與存不存在那間酒吧或咖啡館沒有關係。(〈與詩人何關〉)

慢慢習慣在眾人面前,拿出自己的憂傷,和著菸草與大麻花捲起來,一齊放在嘴裡,希望能抽出明天將會如何的結果,而總不是那些自殺的碎片。(〈詩人的眼淚〉)

詩人為什麽還沒入夢鄉啊,夜都冷了,他的體溫愈熬愈熱,愈是有靈感在冒泡。(〈晚安,詩人〉)

噢,這樣的散文詩,太太波特萊爾,只不過這裏不是巴黎,是臺北。木焱對臺北到了執迷的地步,仿佛一座城負了他。他經常分不清臺北和家鄉的影像,他往返與海島和半島之間:

詩人離開了家鄉,到異地求學,謀生

建立家園,把鄉愁當作房貸的抵押品

盡量不想家,否則漂泊的利息無法償還

安排一年回家一趟,複習過往情感與親人臉龐

揮灑幾隻孤影在離海最近的水岸

收納甘榜的清風與踩踏赤道的雨窪

在老屋醒來,扳開壓垮青春翅膀的鋅板

(〈請不要誕生一個詩人〉)

木焱的長詩,是他的(偽)自傳,從〈2〉到〈年代〉,詩,不是幌子,詩銘刻詩人出遊的時間,地點,人物和確切感受,“文字障”褪去,歸還文字本色,詩人本色:

除了詩,他是個認真、勤勞、能幹的上班族

除了詩,他也是孝順、體貼、顧家的男主人

他擁有健康的身體,芬芳的靈魂

他不再隱藏自己,不再追悔過去

一個這樣的詩人,在深夜裡,伏案

撰述他的偉大理想,暗自竊喜,如果有一天

真的,有一天,誕生的那個詩人就是自己

(〈請不要誕生一個詩人〉)

不要誕生或誕生,後來呢。

木焱從〈沒有寫詩的時候〉(1996年)寫了詩,呼告〈請不要誕生一個詩人〉(2009年)的時候,誕生了詩人。

可是,寫詩,是不及物動詞啊;詩又是為知己而寫,神聖不可兒戲。

楊邦尼

 2011-03-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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