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中書屋

南洋文藝專欄   魍魎之書9

雨中書屋(報章版)

《南洋文藝》·木焱·楊邦尼·2011年11月1日

隱身在巷弄裡的晶晶同志書店

 

2011.5.16木焱致邦尼:

在七里亭泡沫紅茶館吃著午飯,你從千里之外傳來一通簡訊:這裏是午後大雷雨中……

怎麼台北和古來的此時都在落雨?這場雨解了台北城的渴,夏日不愁喝。你那邊的通常是傾盆地倒,伴著響雷,霎那間就打在家門前,可怖。

我從捷運站走到溫州街,紛飛的雨澆不湿我的衣裳,一路坑洞水洼反而弄濕了鞋。我立即躲進剛開門營業的書店,收起雨傘,雨水澆不熄的還有我的求知慾。選了書店一處角落,放下背包,像往常一樣先走到社會人文科,瞧瞧哪些大師又發表或被整理出其思想論述。然後蹲下來,由左往右,查看外國翻譯著作。發現Harold Bloom的How to Read and Why中譯本,人民幣30元。我曾拜讀他另一本文學批評《影響的焦慮──一種詩歌理論》,其大膽的狂思與批判吸引了我。

再過去,是Milan Kundera的《相遇》和《笑忘書》,翻了翻,讀了有關博‧赫拉巴爾和安德烈‧布列東的篇章,輕描淡寫,《相遇》像演講稿的彙集(原來是文藝隨筆),人民幣20元。

唉,雨愈下愈大,現在根本走不了,被困在茶館,想就這樣寫到夜晚,這封信會不會就此湿掉。

在書店讀了兩個小時的散文,周作人和徐志摩的。周挺有趣,中學時讀過,現在讀他的北大回憶,寫同儕亦是北大奇人──辜鴻銘──的趣事,怪人──劉申叔──的軼事,令人莞爾。徐的文采則是濫情和激情的,蠻喜歡〈我所知道的康橋〉。

還有兩本新編的古書,《離騷全圖》和《毛詩品物圖考》。前者乃是以屈原《離騷》為文本,加入各朝各代對個中篇章的繪圖,是一本插畫版的《離騷》。後者則將詩經中出現的各類植物和動物,另外專注介紹,並以毛筆描繪,栩栩如生。這兩本因為是線裝,貴些,各為人民幣35元。

雖然書價換算成新台幣只須乘以5(大馬則是乘以10),但我不敢買,書本堆多了很難處理,要放在台灣還是運回大馬。若真要買,還是論斤兩,看秤砣,以字數比價格來計算,最後買了卡爾維諾《短篇小說集》,上下兩冊。人民幣48元,用白金會員卡付費,乘以4.5,新台幣216元,算作今天的戰利品。

 

2011.6.14邦尼致木焱:

 回信給你的這個下午,窗外的積雨雲沈沈,悶熱。中午剛剛下過一陣雨。

你的臺北書屋多麽羨煞人,如此恣意的閱讀。隱藏在大學口,公館,溫州街,青田街,永康街,曲徑蛛網,巷弄裏的書店,咖啡屋,茶館,服飾店,不知有漢,無論魏晉,開小門,不為賺錢,自家手工業,養小貓,墻外和狹小的庭院裏爬滿常春藤,盆盆罐罐的小花炸醬草。像朱天文描繪的個性店,朝生暮死,細水流長。

看你,好布爾喬亞,小資的情調啊!“雨愈下愈大,現在根本走不了,被困在茶館,想就這樣寫到夜晚”,又是雨,又是茶,咖啡和書屋。臺北如果叫人眷戀的就是在這樣不起眼的地方,每一個人找到自己小小生命的祭壇,如此晃蕩,輕閑的午後。

這裏,我們的半島書店,陳大為的詩:

走進書店∕書籍簡化成文具和字典(〈我的南洋〉)

書店大半以上的坪數是文具,一點不假,書只是陪襯用的。常常,在大型連鎖書店,像一尾鯨魚擱淺,呆不上半小時,趕緊離開,我怕再呆下去,鯨魚曝屍沙岸邊。回到我自己的書房,懺悔,我為什麽活在荒涼骷髏地:

在南洋∕歷史餓得瘦瘦的野地方(〈在南洋〉)

我把詩改成:“書本餓得瘦瘦的野書店”,大致沒錯。我很少在平日買書,或在書店看書。只在年中和年底的假期,書店會在商場大廳舉行“跳樓貨”書展。我沒法像你優雅的看個兩小時的書,我們的書店是不讓人看書的,新進口的書都是用塑料膜包得實實的。中文書如此,吉隆坡雙峰塔那間日資的英文書店更是如此,在南洋書店看書,書本怎麽看都營養不良。

於是,在半島買書,看書,要看你和書的緣分,本雅民說的:“一個收藏家記憶中最精彩的時刻是拯救一部他從未曾想過,更沒用憧憬的目光流連過的書,因為他瞥見此書孤零零地遺棄在書市,就買下,賦予他自由。

我把書從書市搶救回來,把書放到書架,給書本一個家。哦,商場的書展最低下殺到一折,我在這裏拯救了好些書:

卡爾維諾《為什麽讀經典》,原價馬幣45,我以4.5元購得;貓頭鷹系列的《紅樓夢植物圖鑒》、《楚辭植物圖鑒》等共四本,每本僅9.9元;像《巨流河》臺幣500元的大書,我在吉隆坡書展以不到馬幣30元買回。

你看,對一個收藏家,一切書籍的真正自由是在他書架的某處。(本雅明〈打開我的圖書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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