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地的“番易” :林嘉運的Orang Asli隨筆

在地的“番易” :林嘉運的Orang Asli隨筆

《 南洋文藝》·楊邦尼·  2011-11-15

 

我們要如何進入林嘉運的新書《雨林中的人類學家:Semaq Beri 村隨筆》(吉隆坡:大将,2011年),迂迴為了進入。須繞道而行,這樣的閱讀曲徑,當中的理解摻雜了誤解,沒有捷徑,必要的想像與個人肉身的回憶,遂有此記。

田野訪談和觀察則用Semaq Beri 語和馬來語來進行。但我思考語言主要是中文,所以必須將那些資料用中文記憶在腦海裏。寫論文時,卻以英文書寫,所以就必須再將它轉化成英文。文字只是其中一個記憶的方法,有些活動巫術儀式,則必須在內心建立影像以將活動烙印在腦海裏。”(〈想像〉頁162)

林嘉運,何許人。臺大人類系畢業,回馬進入馬來亞大學,獲人類學碩士,選擇彭亨州境內的原住民Semaq Beri 為田野研究對象。林謙稱這本小書不過是一個學習當人類學家的人在似林非林的地方的生活隨筆,不是研究成果,不具學術價值等等。那麽,我們該如何閱讀這本描寫在地部族之於我(華)族的意義,“我們”口中的三大種族(巫、華、印),沒有“他們”的位置、聲音,要麽面目模糊,要不面目單一,林嘉運用我們熟悉的“華文”翻譯他們,在幾經翻譯的過程中,翻譯成了“番易”。(番者,指文中的原住民;易者,因“意”而“譯”,以及不得不的“變異”),於是,我們的閱讀位置,高高在上,鳥瞰這個隱藏或滅跡在雨林中的土地之子,Semaq Seri。

瀕危語言檔案(www.mpi.nl/dobes)的官網,有Semaq Beri的介紹:人口約2600人,主要分布在彭亨河以北,淡必靈河以東。一個“內地”的部族須從“外部”張看,借助谷歌地圖點擊進入深山,溪流,撥開雲霧,“雨林人”(Semaq的意思為“人”,Beri指“森林”)的面貌復又“躍出莽林”。原來,我們文明(華)人是視他們為不見的。“他們”的存亡危機,和我族的存亡危機不等同。

《Semaq Beri村隨筆》,讓人想到李維史陀的《憂鬱的熱帶》,當然兩本書可比又不可比。可比處同樣是(又不是)“人類學”的著作,不可比處:一個是結構主義大師的皇皇著作,一本是不到兩百頁的雜記隨想。與其爭論是正規的人類學或學術之作,我更傾向“文學的閱讀”,史陀可以用數十頁的篇幅描寫海上日落的變化,林嘉運則在和Semaq Beri結識的友人中,把“我們”和“他們”置換,這樣的換位正是“翻譯”成了“番易”的力道:

“你們華人怎樣看Orang Asli的?”

我一時呆了,有點不知所措。那時候身旁的朋友都停止了對話,很期待地看著我。

“這我……不是很清楚啊!”(頁39)

這一瞬間的主客易位,看與被看,洞見和不見(insight and blindness),作者現場遲疑沒有回答的部分,在文字的鋪陳下,他承認那是“在撒謊”,一方面是人類學家的身分申請進入原住民村落,以朋友的身分和Semaq Beri人一起生活,成為他們的朋友,而不是入侵者、宣教者,或高貴文明人自居是來“開化”的,於是在後來的書寫中,嘉運的人類學隨筆有了文學的懺悔與洗滌:

可是我提不起勇氣告訴他們,這裏的華人是如何將他們描述成未開化、不文明的“番民”,是如何將他們物質文明貶為汙濁之物,甚至將原住民和村子聯想成“危險”和“不毛之地”,自大得仿佛只有華人的文化才是美好的一切。(頁39)

再通過Jah Hut 原住民口耳相傳近似神話的〈華人為什麽留在馬來西亞?〉(頁37),翻轉了在地與外來。起碼,在我閱讀這本看似散漫而隨興所至的雨林劄記,“我們”(華人)和“他們”(Semaq Beri 人)共同生活在半島,林嘉運的深入雨林村落,他自覺不要將“文明汙染”帶進村裏,待他回返“文明地”,把雨林的芬多精與原住民的文明帶給我們,撞擊“單一思維”的大馬,原來土地之子如此綿長與繁麗多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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