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山——邊城的浮華

新山——邊城的浮華

 《蕉風》·第492期·2004年7月

陷落的蘇炳衡印務局,黃亞福街

你要述說的是關於一座城市的浮華史,一座只配浮華無以昇華,請你隨意翻開一本世界地圖,它位於亞洲大陸最南方馬來半島,西臨馬六甲海峽,東為南中國海,一水天涯,赤道近在咫尺,隔柔佛海峽與新加坡歷歷可望,的城市。你往返這座城鎮前後十五年,看過讀過古今許多城市的變遷,繁華,淪落,精致,嗆俗,大抵如此。你要藉文字揭示你所居住的城市何以一無長進還自以為是沾沾自喜津津樂道購物嘉年華魅力無窮獅城旅客湧入盛會期間一百二十萬人次放大的血拼標題,你只想作嘔,昏厥過去。

你別對邊城有太多爛漫的遐想,你也許讀過沈從文的小說《邊城》木樓靄雲曲水與世隔絕前現代的步伐。你也別想城市臨海,沙岸上市民或遊人戲水海上船兒巡梭,海鳥至,潮浪聲不絕。直到有一天,你驚訝的發現巴士行駛在馬路底下是昔日的麗都海邊時,不斷拓寬的道路淹埋了記憶,然後緊接一幢購物商場矗立邊岸,名曰,WATER FRONT CITY,水上浮城,正式揭開了這座城市只能浮華的題旨,百萬市民,無所議,樂於此。

每年半島旱季來臨,海島四周是僅次於南美洲亞馬遜河流域地球上第二大面積的熱帶雨林區,理應是蓊蓊鬱鬱,這幾年,你們的鄰國毫無節制的濫伐燒芭一燒不可收拾,任它自燒自滅漫天濃煙隨西南季風吹向你們,以為來到霧城,不知何處飄來狼煙,霾雲蔽日,政府在報章上放了幾句例行官話,無濟於事。臨海的你的城市,一座失語的城市,失去語詞,他歷史感膚淺,無深度,無積累,文化沙漠,你為什麽如此苛責他,百年開埠史,零零落落,不成調,位處國家南方唯一門戶,有長堤連接,可步行,開車,搭車,到彼岸,日日往來人數以萬,無從計。

一日,坡底,城市中心,你試著尋找街名或任何可以標示的路牌,你身處哪裏?你沒找到,讓你心慌一陣,無法命名,無名姓,像每一次你和友人想到市裏某個露天攤販專為他那兒的粿條仔而來,的時候,你們譜不出一個共有的名字,七拼八湊他的位置,靠近某某建築,三樓那家,國泰戲院附近,世紀花園後巷那排,無法命名的城市,繁華成了虛張聲勢。你口中的城市市民,就像半島上的其它城市一樣,夾雜馬來人,華人與印度人,近幾年來,混進許多的印尼人,你常常自覺身處異邦,少數的少數。馬來語奉為國家語言,有這樣規定凡店招其它語族的字體不可大於它,各語言間並寫不悖在同一版面上,相安無事,一家店,一座樓,有他們各自的稱呼, 馬來語, 英語, 華語,淡米爾語,背後還聽見華族口中順口溜出的潮州或廣東話,語音的巴別塔,顯示語詞命名的貧乏,失血。當年,MERLIN TOWER,美侖大廈是此城中心的地標,地標,引領一座城市,代表一座城市,你們國家的首都當然要引以為傲了,KLCC,吉隆坡雙峰塔,於是在所有旅遊名信片迸出兩座巍巍然鋼筋銀白色的,居世界第一高樓,的美譽,你只遠遠的望見,高處不勝寒,聽說是上海香港還是臺北高雄會迎頭趕上。你們的城市也毫不落人後嘛,僅在十年間競逐高樓,你看,請隨文字點算邊城落日時錯落無致的天際線有多麽參差,難以入目。

沒有資料可循,你裝扮成路人,搭客,瞭望這座城市的天宇。觀察匍匐前行,建在丘陵上臨海之城,公路盤環起伏,蜀道難,你無法安心在街市上步行,高低跌宕,怕一個不留神掉進地下排水溝,沒有護欄,腐銹的地面鐵柵,你想問,可是不知該問誰,向誰投訴,報紙?你確實聽過看過,直到現在你還在聽聞,信誓旦旦要如何規劃南方第一大城的計劃,從沒絕斷過,十幾年前,要把醜小鴨在數月內變天鵝,你那時確實很小,美麗童話,延綿數公里的海岸,日日夜夜趕工裝點起來,鋪人行道,掛彩燈,植花草,立了人工蘑菇型角亭,一顆碩大黃梨,沸揚一陣,美好城市的景象。然後,十幾年過去了,天鵝沒變成,到黃昏,所有城市的街樹,倦返的烏鴉,你啞口無言,呀,呀,呀。

烏鴉之城。

美侖大廈早已失去昔日光彩,它右鄰關口,火車站,一爿爿代理長途巴士車票的小櫃臺,往吉隆坡,雲頂,怡保,檳城,遠至泰國合艾。大廈內設有電影院,你從未到過,你所以知道是因為大樓外懸掛兩幅電影布幕,上映印度電影,也可能是三流的色情電影。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大型購物中心雨後春筍地建起來,快速地冒出地平線又快速地向市民宣布,經濟不景氣啊,看的人多,買的人少,租金太貴,突然,你半年沒去,再去時,店家倒了,遂聽說搬走了,再半年,剩荒樓一幢,森森然,眼前有好幾棟,像漂浮在城市天際的遊魂,冷笑著,無人搭理,BEST WORLD,好世界,PACIFIC MALL,太平洋購物街,LEISURE MALL,休閑商場,還有幾幢沒蓋好即荒棄的大樓,外人以為此樓是否遭大火肆虐或炮擊雷轟嗎,它們依然挺立在城市的土地上,不會消失,死去的大樓,夜裏,無燈,的確是荒冢。急功近利,亂無章法的城市建築,註定早夭。

茍延殘喘的要屬HOLIDAY PLAZA,假日廣場,它曾是城裏最大的購物中心,毗鄰HOLIDAY INN,假日酒店,九七年經濟風暴,無一幸免,活下來的靠賣盜版光碟為生,盜版速度快於電影上映的速度,你堅持不賣盜版光碟成了這個城市國家的異數,你自詡是貧窮小知識分子,你的孤行,在人群中,同輩同事裏,自命清高的表征。這裏,你同你的高中同學常來,它代表城中的時尚,如今,品味低劣,沒隔幾步就一間的光碟店,店面寒傖,隨時可以關門拆店,撤離。門外站染金發鑿耳洞手裏叼根煙想是輟學了的十六、七歲的小弟,你只要站在門外稍往裏面看,他問你,找哪部片子,要是再往裏面一點,他會繼續追問,三級五級,你初初沒聽懂,聽成GUCI GUCI,店裏賣什麽來著,假裝沒聽見,他再問,GAY片嗎,你如夢初醒,太太落後了,原來這裏春色無度,你拔腿就跑,從此經過門外速速離開。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城裏大街小巷,一面可疊式長桌,十六寸畫面,光碟放映機,長盞日光燈,低成本,一片馬幣五零吉,購買者從此不絕。

何止這些,還有還有。沿STULANG LAUT,至盡頭,十年前,一片紅樹沼澤林一直延生到百萬鎮汽車天橋下,河口與海口的連接處。砍去樹林,填了土,蓋五星級旅店,EDEN HOTEL,伊甸園酒店,隔鄰設免稅商店區,數年間,市裏多了幾間稍像樣的旅店,偶爾在大馬路上看見巨型旅遊巴士行過裏面坐了日本人,你在車站候車時,被他們從車窗上瞧見,成了他們眼中的異國風景。免稅區原為旅客而設,鮮少見外國旅客,五層樓的店家開開關關,朝生暮死,只差什麽時候將整座樓關掉,憑添另一巍峨空冢。詫異地,底層美食坊成酒徒與煙客的天堂,墻上張貼禁止在此抽煙飲酒,一則笑話。美食坊左側的超市售賣便宜廉價的各式煙酒類,近水樓臺,現買現喝,中年肚腩微凸華族男子,無業的,愛喝酒專飲便宜的,這的酒,俗夠大碗,馬來青年無視喝酒禁令,圍攏幾桌印度男人醉意濃,歌,起舞,種族融合,喝得無日無月,你被一股嗆鼻的煙酒味嚇著,視覺與嗅覺錯亂,這裏究竟是什麽地方?

外表是五星級旅店,購物區,你真正走進去,麥當勞不知哪一天靜悄悄地沒了蹤影,你在二樓眼鏡店配了雙隱形眼鏡,數月後,想回去買瓶隱形眼藥水,便再找不到店家,以為記錯樓層,繞了幾遍,的確是這間沒錯,越一年,留下營業的,是一輛輛似馬來牛車的小店鋪,在一樓與二樓零星地排列,三至五樓成了待租的店面,再數月,這幢大樓變成名副其實的酒肆搖頭之城,你和同事恰巧某夜裏經過時,你好奇地把臉貼著黝黑玻璃鏡想看清轟隆的樂音裏面是何世界,夜夜笙歌,靡醉四方。

你走出大樓,有夜之風從海上來,倒吸一口冷空氣,耳後有震樓的迷幻樂在隱隱作響。你何苦眾人皆醉你裝獨醒?

何至於此,你獨自一人,走在暗夜大街馬路上,無枝可棲。路樹上還有鴉雀聲啾啾,整條SERAMPANG路上,春城蔓草,三步五步一家;另一條JALAN KUNING, 音譯古寧路,意譯黃色路?你一一記下這些店家的名字作為城市庸俗平潛浮誇的表征。

閃爍霓虹店招下,你搭巴士經過它,透明落地鏡清晰見店內人影三兩個,門外兀自亮著幽藍花白燈光,無聲映襯四周跋扈色彩,一家純華文書店,你初時好欣然地以為在荒漠的城區覓得一安歇處,大將書店,高蹈姿態,它和另一家剛慶祝七十周年的老牌大型書店成了懸殊對照。你推開玻璃大門,右側櫃臺小姐示以微笑,左側置二三圓形小咖啡桌,鋪以淺藍方格布,淡雅,播自然音樂,有蟲鳴鳥語清流溪水聲潺潺,你仿佛遊牧人尋得綠洲,恣意在十坪許大的店內巡弋翻書,當你想買下某本你鐘意的書時被它後頁的價碼嚇著了,閱讀與購買國外華文書藉在你們的國家得付出昂貴與奢靡的代價,每次總是再三撫摸書頁彳亍書櫃間,你不能快然決定,當你的友人們競相繳汽車保險房貸時,他們說,現在雖辛苦,可它們是看得見的有形資產啊,他們繼續洋洋得意說,買書!大學畢業後就不再看書買書了,你回以一聲,哦,是誰說,買書是你一生的投資,你成了窮酸不堪的閱讀者,在這個跋扈誇張的邊城,你一位讀者,叩寂寞以求音,你持續購書,只是更小心翼翼更思前想後心裏盤算扣除運費折算匯率你要付比原價高出四成到十成不等的價錢,天國之書吶,欲購不得。

你搭101號巴士來到CITY SQUARE,城中坊,新地標,原址為中央巴剎,數年前遷走,至郊外的拉慶,說是為了城市能有個優雅風貌,好高檔的購物與商業大樓,樓高三十,居市區交通匯集點,左為敦阿都拉薩路,右為黃亞福街,你聽是以華人名字命名的街道馬路時,想必是那個不知年月某某華人港主開拓地方有功,立其名,紀念。有海藍雨蓋行人天橋接火車站,十五樓,關卡,日夜不息,有四萬市民往來對岸獅城以工作,過境何止千帆,你也認識幾位在其中有你高中的大學的同學,其余面目模糊。此城最高樓,睥睨底下螻蟻人生,你走入購物中心大廳,挑空明亮五層,玻璃帷幕屋穹可直采天光,也僅在一兩年間,一邊是空調的咖啡座,內禁煙,延伸至外,架陽傘,雪亮圓咖啡桌,條藤椅,風扇,四周以墨綠棕櫚樹圍隔,南洋情調,一間緊臨一間,附會風雅,一陣咖啡風猛吹,STARBULKS,COFFEE BEAN,DOME,你乘電梯直上五樓大型連鎖書店正值周年慶全館打折。

有一位大有為的詩人寫過,走進書店,書籍簡化成文具和字典。其言當真。這次,你肯定在城市的中心再找不到一枝可棲,繞樹三匝,堆棧散置過期的雜誌,退貨的垃圾,許多人翻閱,拾荒者;文學櫃上,裝點者如余秋雨白先勇與吳淡如張曼娟吳若權劉墉張小嫻者流並列;再過去一點,馬華文學櫃上,你必須把瞳孔睜大才看見鐘怡雯陳大為蹲伏在書架的最底層,最上層的是包裝華麗字體鬥大本地DJ歌手的什麽心情筆記書等,風水,運事通書,賽馬經,烹飪,美容,粉紅淡藍封面的言情小說好幾櫃,你在大學練就的一雙閱讀書目的火眼金睛,你覺得那是騙人耳目不足觀之。大眾書店,你不能太苛責它,大眾口味,無個性,易消化,免思考,生存策略,你認了,沮喪的走出來,乘電動扶梯下樓,抵大廳,樓外,囂張的燈火,照亮夜空。

無車族,你搞不清巴士會停在哪個車站,眼光註視遠方哪怕錯過了你得拔腿追趕,你環視身旁,華人甚少,你反而成了外國人,裹頭巾的馬來少女或少婦,他們之間有何區別,你從來不想搞清楚,眼神呆滯的像是馬來男子,想必是印尼來的,衣襤縷,擔心有馬來警察會過來臨檢,你見過好幾次,看看護照,若有其事的筆錄,無事的走開,你不知道城市有多少像這樣的印尼男子或女子,過江之鯽,棲身某人家的女傭,餐館,荒棄重建的木屋區,或油棕園,無從估算,你更顯身在異域,你收緊背包,提高警覺, 搶劫的, 勒索的,你得防患未然啊。為什麽,你日日往來的城市,讓你如履薄冰,無安全感,天上有夜鴉飛過。

你還能忍受多久,久到你捂上耳朵,蒙上眼睛,不聽不聞,視一切為當然。邊城的浮華至於此就算了,何止於此。散布城市內外的住宅區皆以花園命名,一旦你走進去,無花,無園,更無清脆鳥語,一日,你不知是迷失方向而拐進一條大宅巷內,十步一個哨亭,你錯以為闖進皇家禁地會遭斃命的,有惡犬於鐵門柵內向你這位路人狂吠,盜賊來。你後來多方打聽這路名,叫JALAN JINGA,斑斕色眩,桃源之境:胡姬花園,玫瑰花園,蘭花花園,茉莉花園,凈蓮花園,水塘花園,班蘭花園,百合花園,菩提花園,彩虹花園,錦堂花園,長春花園,霧浪花園,白沙花園,妮莎花園,紅寶花園,金葩花園,皇後花園,太子花園,公主花園,光輝花園,幸福花園,快樂花園,友誼花園,世界花園,世紀花園,美樂花園,大豐花園,大馬花園,馬星花園,東方花園,東升花園,南濱園,福林園,美麗園,諧和園,杜峰園,龍園……

你後來愈來愈不敢出門躲進你文字的城市裏,自顧不作聲敲打鍵盤和從未謀面來自L城的網友K述說抱怨你的城市如何破爛,讓你這位月薪不足兩千的貧窮小知識分子再窮也要到他方異國走走透透氣,在這裏待久了自己成了怪胎別人把你當成外地來的,報章又再大肆報道如何打造一座南方門戶的大計。你擬想一個有綠水藍天花園的城市,你的確看過,驚鴻飛渡,在哪裏?K急著追問,某年,十二月,黃昏,TEBRAU河口,出海處,成群白鷺越空低飛,幾乎遮斜日,鷺鷥自北南飛尋溫暖潮濕地,這裏,鳥尚可棲,你祝禱下次在你頭上飛過的,不是黑鴉,是白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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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ne Response to 新山——邊城的浮華

  1. The Shepherd says:

    谢谢邦尼的文字,老师把新山十年来的变迁,浮华与倒退,写得透彻,一针见血, 正是我每次回国所感同身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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