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瓜布

菜瓜布

《南洋商餘》•楊邦尼•2012年2月15日

我一直不知道在臺灣的時候,何以洗碗布叫菜瓜布。

三巷的那個家,最多人住的時候有四家人一起住。天井只有一個水龍頭,每次到煮飯的時候,都要排隊。倒是有一個青花龍的大水缸事先把乾淨的水儲好,洗米,洗菜,燒開水就是用水龍頭的水,至於洗地,沖涼,沖廁所,沖雞大便的一律用井水。木板房的家沒有洗手臺和洗碗臺,洗碗,洗臉,洗衣通通要蹲下來。沖涼房是木門,牆壁裂縫透著光,可以看見外面的人影晃動,或者偷看別人沖涼吶!

後來搬到婆婆六巷家,用水泥砌成簡單的臺子,旁邊放了一個塑料的洗手盆,同樣有青花磁蛟龍的大水缸,小孩掉進水缸是會溺斃的那種。洗碗的時候使用綠色刺刺粗粗的洗碗布,像刷子的硬度,以及一塊米黃色的海綿揉搓泡沫,洗久以後原本硬硬的洗碗布就軟趴趴的,不容易把碗盤的汙垢刮洗。

六巷家後門是大片的野地和菜園,一直延伸到火車路。家家就在自家後院種菜,種果樹,養雞鴨鵝。番石榴,香蕉,紅毛丹,甘蔗園,反正就是小孩子的wonderland,流連忘返。直到有一天發現,菠蘿蜜樹上纏繞爬滿累累成串的尺長水瓜(又稱絲瓜),藤蔓攀援的水瓜勃發四處張牙舞爪的姿勢,幾乎把整棵菠蘿蜜樹吞噬。

不知道是從哪來的瓜籽,總之當我看見的時候,後院已經是結滿吊掛的水瓜了。媽媽也不採,直到青綠的水瓜長成墨綠的老水瓜才摘下來,肥厚的一根,比苦瓜,黃瓜健碩。貧困的年代,能動手做的就動手做,比如起一個爐火要花半個小時。不是何時媽媽親手製作洗碗布,我後知後覺洗碗布叫菜瓜布的緣由,讓我興奮不已。

熟透的水瓜好幾條採摘後,在靠近雞寮水溝的水泥地上拍打,將老綠色的外皮摔爛,啪啪啪,像提替水瓜“磨砂”“去角質”,老皮去掉後,露出白嫩嫩的膚質,滑膩膩的。將三、四條“裸體”的水瓜在水桶裏上下用水將殘餘的碎皮洗淨。

接著把水用力甩乾,放在雞寮頂上的鐵皮“沙籬”曬乾。魔法的時刻從日曬開始,原本多肉的水瓜“蒸發”了,一天,兩天,三天,水瓜露出細密如網如線的纖維,一直到水瓜的水分和瓜肉都消失了,整條水瓜蓬鬆鬆,像把體能的油脂抽掉,輕盈盈。曬乾的水瓜,切成半,裏面有黑亮亮扁平絲瓜籽,把瓜籽抖出來,媽媽用鐵絲串起來繼續掛在屋後的涼棚,待用。

去皮,過水,曬乾,甩籽,風幹後的水瓜,一般可以切個三段,就可以當洗碗布。開始洗碗的時候,還是硬梆梆的,時間久了,水瓜布習慣了水性,軟綿綿,很好洗刷。從那以後,我們家的洗碗布都是用自家後院種的水瓜,水瓜藤的生命實在太旺盛了,條條吊掛的水瓜搖曳仿佛風一吹就會掉下來。一塊水瓜布可以用上好久,沙籬屋下吊掛的絲瓜布,多到媽媽拿去賣給別人家,一條水瓜布賣個兩塊錢吶!

這樣繞了一大圈,我們叫的洗碗布,到了臺灣人口中叫菜瓜布。菜瓜布保留洗碗布的原生態,我們忘了古早的洗碗布不都是菜瓜作的嗎,那是最有機最環保的廚房器具,甚至不需沾洗碗液,唰唰就把油膩膩的盤碗瓢盆洗乾淨。媽媽把這個失傳的手藝復原,在我們家用了好幾年,即使搬了新家,沒有水瓜,洗碗臺上還是有媽媽不知從哪家安娣那裏拿來的菜瓜布繼續洗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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