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安達曼海

日落,安達曼海        

《蕉風》495期,楊邦尼,2006年1月

你又一個人出走,這一次,你只在出門前一個小時告知父母免去過多的叮嚀與嘮叨,你托妹買了張長途車票,夜裏出發北上,其餘的等到目的地再說。

遠處,他方,不知名的所在,你隱隱聽見,自內心血裏沸揚,來,到我這裏來,密語叫喚,非行不可。旅人的宿命,他永遠有下一個地點,可他說不上來會是在哪裏,你在多次的旅途上見識同你一樣身份慾望的旅者,你們輕擦身過,或心裏唸著同道的,說不出的欣慰,或微笑,神情平靜,然後各行各路。你趕緊趁著學校短暫假期,無告他人,只有娟和琳知道,你們自稱好姐妹呢,你對他們說,再窮也要去旅行,詩裏吟詠的,多想踏出去,一步即成鄉愁。你罹患上鄉愁癮,沒隔多久發作。不要驚動,兀自上路。背起背包,無虞旅途。

落日,安達曼海,你專程為此而來。

迂迴是為了進入,夜裏迢迢搭車行駛在半島公路,無星,無月,下起夜雨,巴士停在不知名的休息站,荒郊野地,失去地名,有一種失重的惶恐,像夜舟漂浮在蒼茫大海,輕晃晃的,人是需要命名來界定字我與他者的,如夜航者需要星光定位,指引。下車透透氣,空氣微涼,車上無燈,偶有對面迎來車光映入隨即消失。你無法書寫,調整車椅躺下,拉上簾,裹被,無夢的睡著了。車行不知多久,見窗外天色微明,視野闊,想是到半島之北,邊界近了。

地名叫Kayu Hitam,黑木頭,你心裏閃過那句暮宿黑山頭的征戎之詩。這是離境前最後的一站,待過了關卡,一道閘門而已,標語變了,人的性情也變了。半島之北,佛國之南。離你要去的海尚遠。然而,只要你想到今午以後日落之前海就在眼前,輾轉旅途,你願意。

安達曼海,出門前即已寫下。

車子停在Hatyai,市中心,人車沸騰,向旅行社辦中午的班機,敲定,午時,2點30分起飛。你掠過等候的細節,徑自登機,三十分鐘後即見散布墨綠海島其下,你像小孩瞪大眼睛張望,終於登陸了。

謙卑子民,禮儀之邦。

你老遠搭車轉機曲折長途,臨傍晚,找到了從網上訂約的廉價旅社,男孩早已把預約的email列印出來,這男孩髪略卷,色黑,你踏進大門,大大方方的咧嘴笑,露出皓齒,和你在網上照片見到的一樣,即是他,讓人覺得親切,他引你上樓,201號房,卸下行李,洗了熱水澡,裸著身,睡著了。

第一天, 你未及見落日,安達曼海。思維的速度,如光,快於時間的速度,而時間的速度又快於書寫的速度,書寫落於時間之後,時間又落於思維之後,落後的落後,文不及意。

一路上,你迂行至此,先前在疾馳的車上睡了一夜,總覺不安穩,流動的床。你現在安安穩穩的睡在queen size的床上,紮實的幸福感像臺上安放一頭佛面安詳飽滿不另外求。

無夢的醒來,暗時,八點,想是周車勞累,補眠睡足了,光著身看著鏡中纖瘦模樣,和那日漸明晰的腹肌,讓你心生驕傲。身體,這副皮囊,自戀的納斯瑟斯臨水自照,天下只有我最美,他被宙斯下了咒語,不愛他人,愛自己。

你把島嶼的地圖攤在床上,上面印著Andaman,海就離你住的地方不遠。

醒來以後,你走下一樓櫃臺像男孩索熱水,他說,no,我說要熱水泡咖啡,他跑到隔壁店家要去,無功而回,男孩倒了杯開水,問分量夠嗎,跑去開瓦斯煮熱水呢,他囑你先坐,馬上好,你感動連說太麻煩太謝謝啦。這麽多年,咖啡成了你的精神飲料,你喜歡它濃郁的黑色澤,帶亮光,承載牽引許多回憶。咖啡多少帶點麻醉的意味,你日日喝它,讓你安心。你當記得的,你和J如何從選咖啡豆,研磨,點酒精燈,開水沸騰,杯,糖,樂在其中,古人深夜煮茶燒酒,你們烹調咖啡,到魚肚白。你岔題了,旅途上,不要思念誰,那會讓旅途更寂寞,旅者的行程本質上是寂兮孤兮,好逍遙。你喝了咖啡,準備夜出。

安達曼,你在哪理?

第一天,           你未及見到海,天暗了,海,近在咫尺。

次日,你睡至中午方起,泛金色窗簾透進桔色天光,昨夜喝了幾杯,迷幻世界。醒來即見妝臺上一樽佛面,雙眼微垂,慈悲的,無欲的,心靜止水。

穿上今夏最新流行的露趾涼鞋,一雙伯修斯帶翅的涼鞋,輕盈,漫遊其上,入呼其內,通行無阻,出了旅社,往人群裏鉆,無人熟識,反在他國異鄉你找到零度的身體。身體與街道,你念著卻無法正確發音,rath-u-thit,異國的文字讓人由衷敬畏。身體融入街衢弄巷,成為風景,異色,幻彩,旅人的心態。

日午陽光爍爍其華,你行經大街,拐入小巷,按圖索驥,高溫空氣中有海潮的味道,心神隨之蕩漾。出門以前,你拉開深掩窗簾見明媚日光好天氣,面對落地鏡面自額到腳塗滿了SPF30的防曬油,防水,防紫外線。

旅行,原來是歡愉的,如今已成了企業,集體的,為了增進個人的常識智力,為了你自旅行回來後一個可以和親友談論炫耀的話題,旅行社詳列出行程表一如甚而比你日常生活更規律有序的作息。你看路上,有人高舉牌子,是導遊領隊的,帶一行人,十來個,過大街,口操華語,一聽即是臺灣客,圍攏停在路旁,聲大氣粗交代幾點回到原處集合千萬別走失囉。你沈默經過這些人,耳裏有你熟悉的語音,店員、路人看你是日本人韓國人中國人或把你認做同鄉的,旅行的真正動機是在旅行中消隱和無所知,更詩意地說,是在旅行中遺忘,身份的零度,所以你喜歡一個人到陌生的城市和陌生人摩肩擦踵交換零度的訊息,無負擔的交談著。

風漸大,你先看到高聳的防風林,商店林立,彩綠短上衣,土黃卡其褲,太陽眼鏡,帽子,礦泉水,背包,彩虹色陽傘在延綿沙灘上撐起,如炎夏繁花盛開。你避開了島上的旅遊旺季,旅客少,清靜的時候多,行路上,你聽到自海發出特有的聲息,一座你為它魂縈夢系的海即在目前,循著浪聲,慾望所在。

慾望所在,你昨夜走在不念出正確發音的路上,這裏全是陌生人,你覺得完整。冒險尋歡者的天堂,旅者們各得其所,隨團的,背包旅行的。夜色低垂,異彩迷醉的生活正開始,你沿大路,閃爍霓虹店招,門前植兩缸水蓮,缸壁繪以浮凸纏繞兩尾遊龍,夜燈下,水面燃燒朵朵火紅慾望。這個國家的人民,甚愛水,視為聖潔的代表,滌洗汙穢,也是色欲之水,帶來好運。你恍恍然,南方佛國,少殺戮,無慍色,島上子民對來客發自內心的謙遜,視你為上賓,佛的最高境界是如此斑斕色炫目不暇給,你走進去,四面鑲以鏡,旋轉臺,銀亮鋼管,電子迷幻舞曲,情色男女,狡好身材,舞者循序上場,對鏡擺動身姿,妖嬈蛇行,偶爾向臺下的你拋媚眼,蛇的誘惑。我佛慈悲,無上慈悲。

繼續往海的方向走,晌午日光明晃晃,毫無遮攔,影短日高,你終於來到沙岸邊,見炎炎泛百金沙質如粉細,叢叢矮棕櫚林遍植,你後來聽說九月是島上的旅遊淡季,四公里的蜿蜒海岸遊人點點況又是日午,你租下一把遮陽傘,藍白條紋相間,小夥子替你把陽傘安插入沙地,妥當。你戴上去年在北京秀水街買的刻有gucci字樣的深寶藍色太陽眼鏡,當然是贗作,質如真品。躺在橫條睡椅上,你想離落日的時間遠,你度過一個悠悠恍恍如永日的午後,安達曼海,就在你眼前,你早準備好,熒光藍泳褲,下海去。

無車馬人聲,耳邊隆隆忽忽籲籲的浪潮,兩側墨綠青上,海灣內風如酒醺,想象力只能停駐在海的這邊,白雲蒼狗。日頭稍斜,海面上波光粼粼,你不知在哪兒讀過這樣的形容,像從天上掉入海上碎裂的琉璃,即是此景。

你走在燙腳的沙上,往海水處走去,終於腳觸微涼海水,安達曼海的水,再往下走,海水及膝,腰,及胸,一個浪頭,你沒入海水之下,浮遊其上,而浪頭不斷,隨它上下,這律動如你在數日後搭船出海看珊瑚魚的感覺一樣。船艇泊在岸外,山壁嶙峋,船行緩慢三小時方至此,更無人影,底下是斑斕珊瑚,魚兒巡梭,你略帶欣喜與惶恐,跳入海裏,待你調整好站水的腳勢,雙手由前胸向外劃作心形狀,與水面平行,頂上有雲絮藍宇,一切就緒,作浮潛前行,魚群漸多,愈靠近你,百尾遊魚,不知其名,盤環水面,水中花,招蜂引蝶,水下珊瑚魚群,四下美景,魚兒們無懼你,你幾幾乎就可手觸彩麗魚身,無欲占有,人魚兩忘。你在莊子佚文中讀到,海上之人好鷗者,每旦之海上,從鷗遊,鷗之至者,百數而不止。你如今在海面下觀遊魚不絕至你眼下,莊周境界。汝未到時,珊瑚魚漫遊如此,汝到時,魚欣欣然亦如此,至汝等離去時,其亦復如此。你至今念念不忘的,一副流動無聲的影像,自然的律動,天海無言。

來到這裏以前,你早練就一手好泳技,得親自下海,遊在碧藍海上,入無人之境,安達曼海,你已在其中,離落日還久,延宕的欲望。

每一次出走,身上分文少,你是一名窮苦的旅者,低消費,找廉價宿舍,一晚200baht,俗夠大碗的路邊小吃,你一路喝著沁涼當地釀的SINGA啤酒,炎夏島上少風,愈夜愈美麗,酒精開始在體內發酵,醺醺然,赤裸少男在狹促圓臺上隨樂音舞動。大喇喇的白天,你見他們著海灘褲在沙灘上打排球,夾雜笑聲浪聲,心生羨慕,一副精瘦健朗的體魄,你想起你那些庸庸碌碌汲汲營營你的同學同事們啊何苦忙忙,很多時候是茫茫,如此,汗水涔涔在日光下泛盈盈亮光,累了,到海裏去,如魚得水,大男生們在水面上撩起水花,歡悅輕盈之身。姹紫殷紅燈束下,他們搖身一變,天生舞者,在你面前,願君采拮。在獵人與獵物間的距離,誘惑生焉。

約莫一小時過後,你從海裏上岸,你喜歡在海上遊甚於平靜的泳池,海潮的浮動像音符的躍動,一首歌,或澎湃,或徐緩,有他的性情,深沈的秘密,你在他的岸邊,衣褶邊,輕輕浮遊經過,你只是一介弄潮兒,學過一點遊術,知道這海不是一池大的水,你浮在水面延延至無疆的天際,讓你心生敬意,滄海一栗,海天上有堆疊的雲垛,你出神的望著,像你小時候一個不知何年的午後覺得日子即使再熱的高溫你也覺得風吹過時暖暖的不覺孤單一個人蹲坐在租來房子的屋檐下,當然是個好天氣,你開始辨識天上行過的雲,一只多角的怪獸,大野狼追趕小野兔,距離愈來愈近成了龐然巨鯨,其上還噴出水柱呢,一艘船緩緩地駛過,劃出長長的尾巴。雙手揉擦著眼睛,滿足你幼小心靈,何等幸福,極致的幸福。陽光傾斜了,你挪動傘遮擋日頭,在塗抹一次防曬油,喝礦泉水,戴墨鏡,躺下,風,自海上吹拂,你進入無何有之鄉……

幸福是什麽,班雅民說,頌詩和挽歌的形式。

不知睡了多久,你被一陣海潮聲輕輕推醒,日光大夢,太陽更斜照,近黃昏。你起來,走走。

真正的旅者總已是一位遊蕩者,在飄泊中懷著喜悅,惑誘和冒險的感應,旅途中,無責任,無固著的時間,無郵件,無親友,你和你日常熟悉的社會完全沒有關系,你真正的屬於自己。遊蕩者的精神,失語者,他把語音歸零,靜音,另一種聲音從你所經之處流向你,聽不懂,自然的,無是非,反而讓人放心。

日夜之交,你的大學老師說,那是一天中最詭譎多變的時刻,也是脆弱的時刻,天光減少,氣溫下降,幾分魔法。你大老遠的來到這,天海相連,眼前安達曼,心裏念著,蘊藏什麽的,像人巫的咒語。你無所事事,等日落,生命如此奢華,目睹白日將如何走入夜晚,你別以為黑夜一無所見,布朗修說,夜,一切白日不可見者,變可見。海灘上,人少,視野遼闊,魔術的時刻開始,天氣好,變幻的天色如旋轉的萬花筒碎片,你見過太多描寫日落的文章詩詞,必須讓語詞保持沈默,沈默是語詞的飽滿狀態,全部,等於空洞。

黃昏,你曾在北京長安大街上看到血色蛋大的夕陽毫無遮攔的落下,那是金秋,一點沒錯,天上無雲,長安街橫陳在東西兩方,你看見汽車、腳踏車自東向西沒入斜陽裏,擡頭時天色由淡藍轉向深藍。你此時,在岸邊遼望,天際漫布雲彩,瞬間變幻,舞臺上的聚光燈,呈現不同的顏色,潑撒四溢的流光,你忽而難過了起來,想歐陽修的為君持久勸夕陽且向花間留晚照的心情你現在懂了,美則美矣,然而世間美麗者皆易逝。潮浪聲緩緩,為夕陽放慢步伐,有遊人三三兩兩在閑散,也有跑步者,像追日,此舉太悲壯。你停駐下來,怕那個不留神日頭沒入海裏,從日午陽光灼灼,漸斜,偏斜,到如今,長日將盡,像美人遲暮晚照最後的彩妝,風沁涼,天角,全以金黃為底色,夕陽,一顆腌漬完好的鹹鴨蛋。浸浴黃今天宇,另一邊,身後,無聲的黝黑墨藍鋪蓋三分一的天,惘惘威脅。

天幕落下,你聽見笑聲,兩位裸著上身的島民,曬得碳黑,他們用英語說,我們才是真正的海灘男孩,笑得天真爛漫,和你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著,晚上要去哪一家PUB嗎,那裏有漂亮的妹妹哦,你想他們單純要你請他們飲酒啦,推卻了。

安達曼海,夕陽沈淪的速度愈來愈快,下一秒,墜海。(48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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