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靈之詩:北島的〈悼亡〉和〈午夜歌手〉

 

幽靈之詩:北島的〈悼亡〉和〈午夜歌手〉

《南洋文藝》•楊邦尼•2009年6月9日

1989年的北京春夏之交,詩人北島被指控協助唆使在天安門“那場政治風波”,開始流亡海外諸國。近代中國文人知識份子的流亡並非始於北島,北島不是第一個更不會是最後一個,近前的有劉賓雁、李澤厚、高行健、劉再復、蘇曉康、魏京生、楊煉、貝嶺和王丹等等。近代中國文學史,某個意義上就是一部流亡史。作家被殺害、監禁、流放或罰以苦役的,百年來無以計數。

 “六四”在當前中國官方是話語的禁區,本文中的“六四”和89年春天“那場政治風波”不必然畫上實質等號,我更傾向藉由北島詩歌文本,分析,召喚一個看似不在卻一直盤旋不去的歷史事件的幽靈,就像德希達(Jacques Derrida)論述馬克思那樣,馬克思主義並沒有像一些人所說的那樣“終結”了,它也不會終結,它將永遠作為幽靈存在下去,文中的六四“幽靈”以“復數”形式出現,亦即一個群體,遊牧部落,某些社區,沒有確切的首領,離散,沒有任何聚集一起的可能,它是個“無主之詞”。

悼亡,在長長的死亡名單中

〈悼亡〉一詩原有副標題“為六四受難者而作”,最早收入在1993年香港版的《在天涯:北島詩選》,此詩成為北島書寫六四現存最早的文本,詩人“提早離席”那個淩晨,人不在現場。在寫作〈悼亡〉的當下,哀悼之餘,詩中流露的是憤怒、絕望與恨意,和愛的可能。試讀詩歌的第一節:

不是生者是死者

末日般殷紅的天空下

結伴而行

苦難引導著苦難

恨的盡頭是恨

泉水幹涸,大火連綿

回去的路更遠

出現詩中的不是“生者”,而是“死者”,死者的背景是“末日殷紅的天空下”,死者已矣,它指向的是末日,沒有未來,而且是“殷紅”的天色,這個“紅”不單是指色彩學上的紅,而是另有所指,它可以是政治意義上的共產黨的紅色,更指向那個風暴所徒(屠)留在水泥廣場石柱上的血色紅。顯然死者不是一個,因為他們是“結伴而行”,它是一個復數的死者的集合名詞,永遠不知道實際人數。 

“死者”其實已是一個幽靈的形式出現在文本。跟著死者的眼光,身為讀者的我們看不到任何生之跡象,苦難加苦難,恨恨無期。死者進入的是無底的獄火,連地泉也幹竭,絕望到了深淵底深淵,因為“回去的路更遠”。第一段讀來,幾乎就是“一聲淒厲的叫喊/從遠古至今”,雖為哀悼之詩,卻已溢出哀傷的氣氛,而進入“控訴”。

一唱三嘆,回返往復,詩的第二、三節是延續第一節的語法結構“不是……是……”的形式,步步推進:

 不是上帝是孩子

在鋼盔與鋼盔撞擊的

聲音中禱告

……

石頭滾動,鐘表倒轉

日蝕已經出現

第二節其實是倒敘,回到那場風波夜晚“偉大的進軍”,“夜繁殖的一群蝸牛/閃閃發亮,逼近”,於是才有“鋼盔與鋼盔的撞擊”聲中的禱告,顯然“上帝”沒有聽到“孩子”的禱告,“鐘表的倒轉”意味著歷史的倒退,倒退回蠻荒的野地,文明也隨之隕落,因為“日蝕已經出現”,黑夜的盡頭仍是黑夜,而不是光明。

第三節回到“幽靈”的現場,點出哀悼的主旨——“在長長的死亡名單中”:

不是肉體是靈魂

每年一起再過一次生日

你們有同樣的年齡

愛為死者締造了

永久的聯盟

你們緊緊擁抱

在長長的死亡名單中

肉體已經面目模糊,或者肉體很快的在廣場被清理,留下的是“靈魂”,原來不相屬的靈魂有了相同的屬性,它們往後會一起過“生日”,這個生日當然是個反語,其實就是死者的“忌日”,因為忌日不可說,遂為“生日”,詩人寫到這裏過於沈重而憂傷,他以一個大寫的“愛”字統領死者於盟約中,試圖化解第一節那過份的“苦難“和“恨”意,唯有愛能遮掩一切過犯。

而“死亡名單”永遠不可能書寫殆盡,隨著時間的久遠,被國家機器刪除,被人遺忘。雖然那場春夏的政治風波已過了20年,“重新核對著大事年表/而錯誤不可避免:詩已誕生”。

〈悼亡〉如果是為廣場上那些死者寫下的銘文,甚至為年輕死者忿忿不平的話,那麽到了〈午夜歌手〉詩人為那場風暴以“歌手”的身份唱出那天晚上究竟發生了什麽事。〈午夜歌手〉原收入在《在天涯》,此詩寫於1991至1992年間,北島將這首詩作為他在臺北出版的第一本詩選的書名,因而別具意義。午夜歌手的形象成為北島日後的另一個身份象征。

流亡以後,北島自喻“疲憊的旅行者”、 “一個被國家辭退的人” 、“置身於暗處的人”、 “記憶的養蠍人”他努力在詩歌文本/現實中塑造或選擇一個身份,往往身不由己,卻發現成了“一名持不同政見者”的尷尬下場。

 午夜歌手,反復歌唱

詩人以歌聲唱出那句在官方話語的數字禁臠:

一首歌

是房頂上奔跑的賊

偷走了六種顏色

並把紅色時針

指向四點鐘的天堂

四點鐘爆炸

在公雞腦袋裏

有四點鐘的瘋狂

“賊偷走了六種顏色”,那個“犯案”的現場還留下確切的時間“紅色指針/指向四點鐘的天堂”,“爆炸”“瘋狂”當然指的是那個“零地點”所發生的事件,把“六種顏色”和“四點鐘”拈出兩個字就成了“六•四”。詩人所歌唱的既是隱喻之詞,又是“歷史真相”,於是它躲過“被一個精巧的齒輪/制止”的下場,意外的選入中國大陸版《北島詩歌集》。

“六種顏色”和“四點鐘”讀者很容易就忽略過去,它是詩人/午夜歌手中的一道“金嗓女妖的歌唱”,會令聽者致命的歌聲。歌聲以死亡作結:

一首歌

是一個歌手的死亡

他的死亡之夜

被壓成黑色唱片

反覆歌唱

那春天的風暴雖然很快的就過去,平息,它被“壓成黑色唱片”,這個“壓成”和廣場上的坦克“壓境”而過,不是血色,而成黑色,自此就在不停的歌唱著,“有了幽靈,有了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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