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碎的吉蘭丹/人

 

破碎的吉蘭丹/人

——讀辛金順近期的散文

  《星洲·文藝春秋》·楊邦尼·2006年11月26日

不要問我是誰,也不要請我保持原態;不少人無疑像我一樣,是為了藏起自己而寫作的——福柯

小序

他不是“漂流國土”的林辛謙,濃得化不開的文字密度讓人喘不了息;他也不是“垂釣睡眠”的鐘怡雯,在輕盈慵懶的“狸貓”之態中有種恣肆與嬌縱;更不是陳大為“流動身世”裏那種處處流露文字的鑿痕與設計。那——他是誰?

讀金辛順近期長篇的散文,你必須具備多語的能力——中文是最基本的要求,比起當今馬華散文的寫手們,比如上述的三位大家,林、鐘和陳的散文中的中文純度是最附和當代中文書寫美學的(三人先後都得過臺灣兩大報的散文獎),如果我們願意假想有一種放諸四海而皆准的中文散文寫作的話,無疑他們各自代表了馬華散文寫作的典範——原來在我們熟悉的中文之外,還有許多的語(雜)音或顯或暗的在辛的散文裏像鬼影那樣出沒,干擾並且置疑我們對中文的閱讀習慣。

一、分散與修補:破碎的話語

我們試著以〈吉蘭丹/人〉(《星洲•文藝春秋》2006年5月14日)和〈破碎的話語〉(2006年9月3日)為分析的文本,在看似一體的語言敍述中,反復出現其他語種的侵入,以中文作為書寫主體的辛不斷受到語詞的驅逐、“魂來楓林青,魂返關塞黑”,那是一種“鬼魅”的文字陰影,需要向“逝者”招魂——歷史裏的,童年經驗的,記憶中的,還有當下政治現實的。

出現在兩篇散文的語言很斑駁,中文當然是敍述的主體,其他的語言還包括了:馬來語、吉蘭丹土話、潮州話、福建話、還有環繞在敍述主語外的廣東話、客家語、海南音甚至泰語,以及後來到了臺灣口中的華語變成國語(不是那個BAHASA MELAYU)、或台語。這些支離破碎的語音在作者的身上按照不同的年齡、身份、欲望、說話的位置像走馬燈那樣變換著,神迷色眩、恍忡散漫,因此他必須借助一種(想像)統一的(現代中文)書寫把各種語音的差異在他個人的身上進行修補,重新回到那個語音統一純正的年代——還原、尋回、“建造一座城和一座塔,塔頂通天,為傳揚我們的名,免得我們分散在全地上”(《舊約•創世紀》),“分散在全地”的也就破碎話語和身份無所倚的延伸和隱喻。

兩篇散文所要修補的,就是被耶和華變亂的語音:巴別塔(Babel在希伯萊語中有困惑、變亂的意思)。這是辛散文裏的“未竟之業”。說它是“未竟之業”不是貶斥辛在書寫中的努力,而是一種“姿態”的表明。以德希達的話來說,書寫總是在分散(separation)與修補(reparation)之間永恆的勞作,分散的,加以修補;修補後即又分散,的書寫下去。
兩篇散文在馬華當代散文的書寫中所透露的破碎話語,恰好展現了本文內的多音,多元,多方,筆者把它視為“眾弦俱寂,我是唯一的高音”(敻虹詩)焉知它不是馬華散文經典。敍述主人越是“上下求索”越是發現自己語音統一的徒然,他再也回不去那個(想像)純真語言的年代,不管是現實的,他住居過的小鎮吉蘭丹,他的大馬,或他現在立足的寶島臺灣,他也不可能像前輩的溫里安或方娥真那樣把臺北當長安來投奔,安身立命在武俠、山水、古典詩詞中國的幻像裏。

二、前半身:吉蘭丹/人

相對于早已成名的黃錦樹、鐘怡雯等旅台作家幫,辛金順顯然是“低調”的,雖然他也創作、出書、研究、念博士,在台任教,他的低調來自他的原鄉,半島的吉蘭丹。如果說,華人在大馬是邊緣的,那在吉蘭丹的華人就是邊緣的邊緣了,那裏只有一所獨中,州內行使“回教法”,華人是少數的少數,他們必須低調行事,甚至必須“忘了我是誰”,混入/同化在吉蘭丹的土話裏,“講吉蘭丹土話的,都是我們的人,有著兄弟般的情意”,這個“我們”不是種族劃分的華人或土著、馬來人,而是“吉蘭丹/人”。那些用身份政治、離散話語、後殖民理論、南洋論述分析的學者們在對待辛的散文時束手無策。他,都不是。
辛散文裏的語音的多元、多方,同時也像書寫在羊皮紙的字那樣,寫上了,不久被塗改,再寫上,擦拭的痕跡斑斑。

他的長篇散文以中文作為主語,敍述的卻是即使多年以後離開了吉蘭丹揮之不去的對吉蘭丹土話的朝思慕想,成了他的原初語言——母語(mother tongue),也有可能是不可觸摸或進入的他語(other tongue)

語言的分散,身份的分散。以致於已經來到“不惑之年”的辛金順,充滿了疑惑,所以他必須藉由文字回返那個語言/身份的零度場景,雖然這個努力最後證明是更大的疑惑:“我該以哪一種語言說出我自己?”,“我突然回望,卻又再次看到了三十多年前,那個剛剛脫離牙牙學語的三歲小孩,依舊還蹲在外婆家後院的屋簷下,孤單的,面對著朝陽”。

上述的引文(Citation),幾乎就是辛個人語言/身份的“招隱”之文,和一個中年人破碎面目的自畫像。他追尋像班雅民在四十歲寫下的《柏林紀事》,回到童年,回到吉蘭丹/人:

“一些市鎮、景象、食物、人情,在這幾年來不斷隱入我的詩句,成了我生命中的某段象徵和隱喻;如班雅民早期所企圖重新建立的回憶經驗一樣,從歷史的廢墟裏挖掘生命的戲劇,然後從回想中找到現實存有的依據和啟迪”。

對班雅民來說,“真實只存在於折疊的記憶中”,〈吉蘭丹/人〉和〈破碎的話語〉就是辛個人的前半身的自傳,這個自傳就像班的《柏林紀事》那樣的不符合自傳的規格,它散漫,它語詞破碎,它想到那,寫到那,像飄飛的花絮,最後無跡而終。

小結

起碼目前,辛像許多留台作家那樣步上“不歸”家國的後塵,所以他才會在書寫中盛情邀約他傾訴的讀者:“希望你來,來到我們的故鄉,來到我們的土地,來到我們的吉蘭丹!”。

破碎的話語修補好了嗎,“我找到自己了嗎”,還是像吉蘭丹燦爛的陽光“一寸一寸將他的身體完全吞沒,只留下,一地破碎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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