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聯邦人,由島至島

一個聯邦人,由島至島

木焱·楊邦尼,原刊《馬華文學》網路版 2012年7月,第8期

Dear Benny

我在kopitiam,星期天,陰晴不定的下午。我終可放下身上的雜物事,帶著辛波絲卡小姐(喔,那永遠年輕可愛的波蘭女詩人),選擇喧嘩中的一處角落,有竹叢有窗格有輕風,就在這樣的畛域,憑弔ㄧ位我所愛慕的詩人與回味她的文字。

我翻開詩人1976年出版的詩集《巨大的數目》,讀著這首刊頭詩,怎麼就讀成了自己的現狀。

地球上住著四十億人,

但是我的想像依然故我。

它和巨大的數目格格不入。

 正如我捧著詩集,鄰座的少年在嬉笑哈拉抽菸,啃食油炸食物。我在思考人生這永不終止的命題,他們在消遣一則不好笑的笑話以及機械式地滑動手上的智慧型手機與掌上電腦。

 有時候,我也想同他們一樣,天真爛漫無知,無憂無慮;但我總是顯得格格不入,就像現在,只有我在kopitiam內讀詩,寫信給你。

 一如手電筒的光,

它飛掠過黑暗,

只照亮最靠近的幾張臉孔,

其餘則視若無睹地略過,

從未想起,也沒有遺憾。

曾幾何時,年輕的瞳仁散發出照亮黑暗的光,這不是詩人顧城獨有的。我們一行人都曾經擁有年輕的理想與青春的肉體,但是漫長的黑暗將部份光芒吞噬,它們不再繼續發光(難道它們選擇了黑暗?),而其餘的繼續旅程,孤獨的,忘卻自己曾有過的同伴,莫可奈何呀!幸好,我們的光同時照亮在一塊兒,不致黑暗持續擴張。

即便但丁也難免如此。

其他人當然更不用說了。

就算所有的繆斯做後盾。

我將不會全然死去──過早的憂慮。

但我是不是全然活著,而那樣就夠了嗎?

詩人絲毫不畏怯,接著拋出棘手的問題,詰問的對象不是別人而是自己。如果我是那一束光,是不是不停照耀,那樣就夠了嗎?

邦尼,你說說看,那樣就足夠了嗎?我們週遭的朋友會怎麼說,時間不夠用、錢不夠、愛情不夠、玩樂不夠、快樂不夠、刺激不夠,肉體的關係與欲望一直不夠不能滿足。當中,是否有人會說出,我的靈魂不夠,內在不夠。而不論他們或我們,都不會全然死去,然而「希望」已經愈來愈小,隱沒在黑暗中。

一首小詩,一聲嘆息,以難以言喻的損失做為代價

對這如雷的召喚我以耳語回應

…… ……

我的夢──即使它們未能,如其所當有的,擁有稠密的人口。

它們擁有的孤寂多過群眾和喧鬧。

正如在我面前,川流不息的車潮,各式嶄新的車子,打扮入時的男女,消費的群眾和嘶吼的排氣管,我卻靜寂得像一首小詩,幾行幾字,堆砌一座空屋,等候擁有稠密的聽眾。

 有時亡故多時的朋友前來造訪片刻。

ㄧ隻孤伶伶的手轉動門把。

回聲的附件瀰漫空屋。

我跑下門階進入一座寧靜,

無主,已然時代錯誤的山谷。

 此刻,我處於此一空間,想著你和我們亡故的朋友。

 2012/3/4

Dear Muyan:

爲了回覆你這信,我把陳黎和張芬齡合譯的《辛波絲卡》找出來,在書桌上,仿佛這樣我們就可以一起讀她,向左走,向右走,錯開的,會在相遇。

由島至島,我想起黃錦樹的書名。你從寶島福爾摩沙到了另一座島,傳說有魚尾獅頭狀的大魚遊於海上,馬來王子乘舟追之,不及,遂命名Singapura,獅子島。可是這島從來未見獅子,水清沒有魚,只有一座座人潮不絕的購物商場,從南到北,從東到西,美麗新世界,電子收費島,無所遁逃。

你在獅城的kopitiam,我去過。島國的kopitiam 是連鎖店,冷氣,禁煙,整齊劃一的檔位。我倒是鍾愛大馬這裡的嘛嘛檔,一般在角頭間,腹地大,桌子椅子擺到馬路旁,架起大螢幕,夜間觀看現場轉播足球、羽球賽,哇哇哇,哈哈哈,雑杳,吵鬧,可以肆意的抽煙,叫喚。近年的嘛嘛檔,時尚,在地,免費wifi,24 hours。

你知道馬華文友翎龍,就是在嘛嘛檔,手提電腦,喧鬧中寫作的。

你在獅城kopitiam,我在古來的嘛嘛檔,沒有高樓,視野闊,日落就在眼前,天空很低,無遮攔:

我早該以此開始:天空。

一扇窗減窗臺,減窗框,減窗玻璃。

一個開口,不過如此,

開得大大的。(〈天空〉)

你手裡讀著詩,少年仔在哈拉“滑機”,那很好啊,這就是現實人生。格格不入就是人生,誰的人生就過得“你濃我濃”呢。可是,後來會不會發現格格不入是個假象,像王國維說的,可憐身世眼中人,一起沉落,一起打拼,就像現在的你每逢週末回一趟新山,哇,長堤關卡有數十萬的白領,藍領如鮭魚逆游回馬,暫時的,休息,而大多數是每天來回的。你的格格不入,不都已是混入往返的大隊工潮中嗎。 

有些人——

那表示不是全部。

甚至不是全部的大多數,

而是少數。

倘若不把每個人必上的學校

和詩人自己算在內,

一千個人當中大概

會有兩個吧。(〈有些人喜歡詩〉)

 你說顧城,他的〈一代人〉,夠驚嚇人吧:黑夜給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卻用它尋找光明。這樣的黑,黑到底,沒有光在的眼睛啊,是要尋找光來著。不是漫長的黑夜將“部份”的光吞噬,而是整個,整個包裹在黑夜裡。沒有光,用黑色眼睛尋找光,這是顧城個人的悲劇,是文革對整個中國大陸的悲劇吶!和顧城那“一代人”比起來,我們的光太奢侈,以致于我們不懂什麽是黑。布朗秀(Blanchot)深知,黑夜,一切不可見者,可見。隱匿在黑夜的,隱現。

四周的喧鬧,你安靜得像首小詩,我的大學老師的老師臺靜農說的:大概一個人能將寂寞與繁華看作沒有兩樣, 才能耐寂寞而不熱衷,處繁華而不沒落。(〈陶庵夢憶序〉。我離那樣的境界尚遠,寂寞和繁華總有別的,怎能齊一待之呢,只有詩,詩可以拯救。

 詩——

然而詩究竟是怎麼樣的東西?

針對這個問題

人們提出的不確定答案不只一個。

但是我不懂,不懂

又緊抓著它不放

仿佛抓住了就命的欄杆。

 2012年3月26日

 

沒有摺痕的城市

Dear Benny

 我在新加坡,在Redhill組屋區的五腳基食閣喝kopi,待會兒要到Polyclinic去取X光報告,以便申請這裡的工作證。

命運兜轉,十五年前離開新山,在台灣駐留有十三年之久,住過台北公館、基隆、土城、雲林麥寮、高雄,如今返回的地方卻不是自己的故鄉,而是一水之隔的獅城。我提前降落在這一座小島,島上似乎已不是兒時所認識的,這裡經已「充斥」許多外來者,伴隨著他們的語言、行為、愛恨、外表,當然避免不了的社會衝突。

 台灣的自由,在這裡是有限的。台灣的創意,在這裡已經開始,因為現今Know How是可以買賣的。台灣的飲食,早就擄獲熱帶的味蕾。其實不只是台灣,還有日本、泰國、美國的,所有帶有商機的軟硬勢力,都進駐一棟接一棟的購物商場,一處連一處的大型工業區。在比肩摩肘的新加坡人群,營造出一種國際化、地球村、種族融合、民族大薈萃的繁榮景象。

但是,對於我來說,新加坡已不再是「新加坡」。

在新加坡,我又是台灣來的一個魂,開始在組屋林立的方寸之地尋找可以棲息的肉身。我便將隱藏在這個肉身底下,成為一名馬來西亞籍華裔新加坡永久居民的台灣詩人,是否符合後殖民離散研究的對象。內心找不到家鄉,找不到將來可以埋葬我的土地。我仍舊找尋,不同身分、不同時空背景下的歸屬。

這正是「為賦新詞強說愁」,也是一個自覺者擁有的特性。他的感受力永遠比其他人來得強烈和優先。他是繽紛世界裡的一朵憂愁,在擾攘人群中怒放。他也追隨快樂、幸福、安定嗎?誰不想要,他也不例外。然而追求的途徑很多種,獨他選擇了最荊棘的道路……

清晨的掃街車在馬路邊工作,車輛秩序地行駛,我在高聳的夾層縫隙啜飲南洋咖啡,思考一個詩人在獅城的創作生活與身份問題。

 一名服務生走進,不假思索地問我:「makan?」

啊,在他們眼中,我原來、畢竟、根本是一個「馬來人」,或者首相先生的說法,是「一個馬來西亞」人,這麼簡單而已。

這麼簡單而已嗎?

                          2012/3/6

Dear Muyan:

先是,你從半島之南到另一個島,離赤道遠些,島上正好有北回歸線穿越。然後,這次,從島到另個一島,離赤道近些。可是,什麽是遠,什麽是近呢?遠的是離開台北的妻兒,近的是你靠近了士古來的老家,哪裡是家呢,遠和近是距離算出來的嗎。我恍忡。

寫信的你,在獅城,算近了吧。可是,怎麼讀起來,沒有比你在台北的咖啡館給我寫的時候近,反而,愈發覺得這信是從遠方寄的。

新加坡很小,我中學讀過的地理告訴我:南北長24公里,東西長42公里。彈丸之國,以求生存為首要,沒有天然資源,人才成了立國之本,不只從近水樓臺的大馬吸引各種人才,近年更打開大門從中國引進華人,為達各族人口比例之平衡。木焱,你在kopitiam,food court,shopping mall,十個人之中有四個是“外國人”,求學的,打工的,旅遊的,定居的。

比如,你走在牛車水,英文叫China Town,這裡是獅城的“國中之國”,開中餐廳,從四川麻辣鍋,蘭州凉麵,到山東餃子館,全是中國新移民與客工在經營,從廣東福建到天津哈爾濱,南腔北調的華語,是道道地地的“中國城”!

我偶爾會到獅城小住一兩天,舅公姑姑,姐姐妹妹,姐夫妹夫都是道地的新加坡人或永久居民,也曾經在赴臺留學前在這裡工作過,親眼目睹島國的苟日新,日日新。我在兀蘭11樓姐姐家,從鐵窗望出去,組屋又在粉刷翻新,沒有一點污染斑駁的痕跡,我寫下:

在獅城,雨天。一座沒有摺痕的城市

你在台北住了數十年,市容難以寓目,頂樓要麼是鐵皮屋加蓋,要麼布滿參差天線,每窗每戶有各自的窗花一點都不整齊,窗臺上種滿雜花雜草擺滿瓶罐衣架,摩哆車亂停,車子駛進窄巷弄。總之,台北不是我們想像中該有的新穎現代化國際大都會,相反,是一座充滿摺痕堆疊廢棄物有“屋漏痕”漫漶之城。

我們共同喜愛的蔣勳,他說的,我們喜歡眷念一個地方,不是意識形態的,而是記憶情感身體感官的,teh tarik 杯緣冒起的泡泡,椰漿飯溢出的班藍葉香,午後雷陣雨泥土騰起的熱氣,凡此種種,構成鄉愁。

這麼說來,哪裡才是真正的永恆家園呢。法國早慧詩人蘭波說,life is elsewhere,生活在他方。

2012年3月2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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