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詩的盛世——木焱與邢詒旺的短詩集

短詩的盛世(?)——木焱與邢詒旺的短詩集

《南洋商報•讀書人》•楊邦尼•2012年8月15日

是誰說,網路,部落格,面子書,智能手機,平板電腦,簡訊,預示一個輕薄短小(或膚淺,或少即多)書寫的世代來臨。看看魏晉名士留下的書信,蔣勳說:那無疑就是現代人的簡訊。比如王羲之的〈何如帖〉云:

羲之白,不審,尊體比復何如?遲復奉告,羲之中冷無賴,尋復白。羲之白。”

如今簡訊進階到文學殿堂,一字千金,臺灣《myfone行動創作獎》歷屆簡訊文學得獎作品無疑就是(短)詩:

“病危,患相思。等你,老地方見。”(陳松郁)

我不在你心裡,我在你家樓下。”(法諾昕)

“想我,響我!”(江曉倫)

我會保持單身,等你恢復單身。 ”( 潘書瑋)

我個人以為漢語是最適合寫短詩的,巾短情長,一字一音,意在言外,言不由衷,我們記得的詩句從詩經,漢魏晉詩,以至唐詩絕句到宋詞小令,以小見大,“決起而飛,搶榆枋而止”(莊子語)就是整個宇宙。到了五四,短詩不絕,看看白話詩始作俑者“祖師爺”胡適(1891-1962)的詩:

醉過才知酒濃∕愛過才知情重∕你不能做我的詩∕正如我不能做你的夢!(〈夢與詩〉)

五四那一代的詩人,別忘了他們下筆的時候是帶著古詩的平仄、對偶、押韻的“腳鐐”鬼魅的和古文交纏一起揮之不去的寫,卞之琳(1910-2000)〈斷章〉:

你站在橋上看風景, 看風景人在樓上看你。∕ 明月裝飾了你的窗子, 你裝飾了別人的夢。

21世紀的漢語詩人,沒有了古典詩的底蘊(或桎梏),可以肆無忌憚的把弄漢語詩於手掌(或鼠蹊部),或鄭重,或戲虐,或逆毛撫摸(夏宇語),詩題缺席,只剩下題號,最後連序號都消失。馬華詩人邢詒旺和“馬來西亞籍華裔臺灣詩人”木焱,無獨有偶出版短詩集,兩人意在斯乎,以短詩鍛錬文字的彈跳力,漢語在詩人手中或鍵盤熒幕上如鼠標遊移遊弋,如我年少寫過的短詩那樣:

億萬只精子追逐一只卵子

邢詒旺的《鹽:短詩和現代俳句集》(2011,有人)、《螺旋終站:邢詒旺短詩集》(2012,大將),在〈後記:寓言與詩〉詩人透露,揭穿這兩本詩集的底座,像魍魎,影那樣隨行:“這是我繼《鹽》之後,第二本短詩集。書寫時間從1998年至2012年,有許多比《鹽》裏的作品寫得還早……《鹽》的選詩基礎是‘透明’、‘節制’,而這本《螺旋終站》收錄的,毋寧比較朦朧、放縱,甚至陰晦。”“我的詩是以寓言為基礎形式的。”

這個“寓言”是主耶穌為人講天國奧秘的寓言“若是對外人講,凡事用比喻”(馬可福音 4:23),是伊索故事中口渴烏鴉喝水的寓言,是韓非子自相矛盾的寓言,以及莊子的寓言——預言——語言——圓。詩的底座是語言的曼衍,循環,得其環中的“圓”,“螺旋”的“終站”是另一個“開始”,開始是結束,是結束亦是開始,於是我們可以隨意翻閱任何一頁的讀到詩的內核,內核沒有果核,只有自身:

霧∕是一張破被∕趁風停止踢被時∕用祖母的速度縫補

蝴蝶與泥,遲早是同類

吃下禁果∕亞當的下擺就長出鬧鐘∕夏娃的胸膛也勃發麵包

字句在這篇章那篇章跳來跳去∕跳蚤生意興隆

隨手摘錄“危如累卵”的詩句,我不能再解釋詩說了什麽,不然就“戳破”詩的抒情核心:詩是寓言,語言,圓,空。

在另一位馬臺詩人木焱,同樣的出版短詩:《毛毛之書:木焱短詩集》(2007,有人)、《帶著里爾克的肖像流浪》(2012,釀)。在邢詒旺那裏,影響他的人有主耶穌、伊索、韓非子和莊子。木焱這裏:“那時我喜好臺灣詩人羅智成的作品,尤其是《寶寶之書》,進而以其創作形式寫了一百多首的短詩”(〈關於毛毛之書〉)“啊,《杜伊諾哀歌》,我最喜愛的詩集,還有《時間之書》。如今我交出這本《帶著里爾克的肖像流浪》與2007年出版的《毛毛之書》,——兩人的歲月歷程是那麼地懸殊根本不能相提並論——,而我偏偏要向這位精神導師致意,獻上我的狂野之作。”

我駕駛公車上全部人的目光

蝴蝶睡∕在熒幕上∕花瓣∕正在保護∕熒幕裏的∕世界

稍微慢的詩句與快速經過的靈感∕在粗面的紙張摩擦生熱

我們在方塊字的廢墟中∕發現了傳承的火苗

我必須停在這裏,讓短詩裸露自身,像“鹽”(言)那樣“希望它們都經得起閱讀”,“前往詩意的棲居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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