膠刀

膠刀

《南洋•商餘》•楊邦尼•2012/8/16

媽媽的膠刀就一直放在屋外,用作花圃和一小片菜園地當成除草,掘泥,松土的工具。風吹,雨打,日曬,一尺長斑駁赤黑的膠刀,年代愈久,在星夜或天未亮的早上通體微亮,刀身上沾晨露,仿佛置身在那個大霧縹緲的膠林。

媽媽的膠刀除役至少也有十幾年了。我沒問那膠刀跟著媽媽多少年,我只知道媽媽常常叨念九歲就開始到膠園割樹,反正我兒時的記憶中媽媽身上總有膠屎的味道,已經是媽媽身體不可分割的一部份了。

膠刀是膠工們的命根子,是要好好摩挲,保護的。家中的菜刀,車衣的剪刀,割膠的膠刀,有專業的老師傅騎著腳踏車或手提啷當箱子沿街挨巷的霍霍磨刀去。因而菜刀,裁衣服的剪刀和膠刀是小孩子不能隨便亂動的,那裏有魔法,有禁忌,有神靈庇護。

我從來沒有拿過膠刀在橡膠樹上割劃,那是媽媽特有的技藝我們家從來沒有人學會,於是膠刀成了媽媽在家的專利,誰都碰不得。磨刀師傅偶爾來到三巷底家,整條巷子十來戶至少有7、8戶是割膠的,門前或屋後吊掛或放著膠桶,堆著撿回來的膠幹,生火用的橡膠枯枝,破了邊角的膠杯等等。對面的阿英嫂,隔壁的阿嫻嫂,斜對面有自己膠園地的大叔,拎著自家的膠刀排隊給師傅磨刀。只是後來的膠園沒了,磨刀師傅像溜煙一樣退出巷子。

沒有磨刀師傅來磨刀的日子,我是看過媽媽拿著小凳子在柴房蹲著磨刀,三巷和六巷家的洗手臺或者是竈爐底下總放著黑嗤嗤的磨刀石,感覺geli geli,疙疙瘩瘩。膠刀不會說話,可是我總想像在刀柄下不知割下多少老老少少的膠樹,多少膠水沾濕了刀柄,溫柔的,不能斫傷樹身,媽媽用膠刀割樹割了大半輩子必定有像庖丁解牛的技法神乎其技:

“今臣之刀十九年矣,所解數千牛矣,而刀刃若新發於硎。彼節者有閑,而刀刃者無厚,以無厚入有閑,恢恢乎其於遊刃必有餘地矣。”

膠刀鏤刻了膠樹的記憶,一圈圈,在霧鎖的山坳膠園。有的老膠樹的樹圈割得老高時,要用木棍把膠刀系在上面伸出手擡起來頭來割。媽媽握著彎月形的膠刀,輕重緩急,知道刀刃與樹皮之間,“動刀甚微,謋然已解”,乳白的膠水沿著劃出的膠溝流下。古來的大片膠園改種油棕,膠工獲得賠償,曾經的橡膠王國拱手讓人,不知有多少膠刀賣給了廢鐵回收廠。

偶爾媽媽拿膠刀除花圃的雜草,我種了十幾盆的花花草草,膠刀成了最佳的園藝夥伴。膠刀從小時候神聖不可碰觸到如今的任意的放在屋外,一點沒有銹跡斑斑或老態龍鍾的窘樣,若新發於硎的形容,我懂了。老膠刀是真材實料做的!誰知道膠刀的前身和膠樹廝磨多久,說不定還日久生感情,好像是夐虹的詩,刀痕和吻痕的相遇,那是膠刀與樹身的輕吻,別擰,我疼!

媽媽的膠刀一直留著,因閑置而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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