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墟的呼愁:張集強《消失中的吉隆坡》

廢墟的呼愁:張集強《消失中的吉隆坡》

《南洋商報•讀書人•》楊邦尼•2013年1月2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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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馬,半島這裏,這幾年有人以各自的專業、性情,書寫城市與鄉鎮:寫檳城路名的杜忠全、李永球的太平人物、浮遊馬六甲老街的賴碧清(歐陽珊)到打造邊城新山文化的安煥然等等。雖然各人所寫的城鎮殊異,筆調不同,閱讀的行距之間總散逸,揮之不去,或壓抑的“呼愁”,追溯或追悼一個將消失,在消失,已消失的精神與物質的家園。

“呼愁”(huzun),土耳其語憂傷。帕慕克在他的《伊斯坦堡:一座城市的記憶》一書,揭示呼愁如魍魎:“呼愁不提供清晰,而是遮蔽現實,它帶給我們安慰,柔化景色,就像冬日裏的茶壺冒出蒸汽時凝結在窗上的水珠。”是對真主阿拉的不夠靠近,不夠深刻所引起的空虛、欠缺。是對世俗享樂和物質利益投註過多時體驗到的呼愁。於是,呼愁有了哲學、宗教與神秘的經驗,一種李維史陀《憂鬱的熱帶》裏散發的憂鬱,某種集體的感覺、氛圍、數百萬人共有的文化。

土耳其首都伊斯坦堡的呼愁是有歷史底蘊的,文明、輝煌、盛世,頹傾和廢墟,就像波特萊爾筆下巴黎的憂郁有咖啡館、拱廊、煙、苦艾酒、印象派畫作,無所事事的城市漫遊人。作為建築學者的張集強歷年來不斷考掘與書寫吉隆坡,最新結集的《消失中的吉隆坡》(2012年8月,下文簡稱《消》書))在我讀來無疑是本呼愁之作。

伊斯坦堡和吉隆坡,不可比的兩座城市。前者千年古都,東西文化、宗教薈萃與爭戰,五百年為一春秋;後者,建都史定於1847年,像鷦鷯與朝菌,誰的建功大還在喋喋不休。起碼,伊斯坦堡在歷史上是“偉大”的城市,吉隆坡是座沒有鮮明“面目”的現代城市而已,舉世最高的雙峰塔很快被其他城市更高的建築比下去。

《消失中的吉隆坡》一本是歷史之書,張集強在〈漫步五腳基〉完結篇(2012年12月23日)承認他年少時對歷史的無知,在大四那年重修《西洋建築史》而“茅塞頓開”,對歷史產生了興趣與新解:“歷史不僅僅是過去發生的事,從很多過去的事實證明,它與未來將發生的事有著非常密切的關聯。”張的這段話,恰恰是《消》書的寫作主旨:過去,現在與未來的吉隆坡。

全書分“前世”和“今生”兩輯,與其說是吉隆坡的全景建築街區史,不如說是首都的碎片瓦礫史,因為原來的已經不在,只能從黑白與漫漶的照片中來個今昔的對照記,吉隆坡的百年史就是在拆建的兩頭,而且拆建的速度更勝以往,文字趕在樓宇遭神手拆除推倒或被白蟻蛀蝕挖空前紀錄下來供後來憑弔並且作為歷史的見證,呼愁由此而生。

《消》書是老吉隆坡繁華滄桑不敵進步風暴的書寫,本雅明的文明廢墟不是寓言而是現實場景:“這風暴無可抗拒地把天使刮向他背對著的未來,而他面前的殘垣斷壁卻越堆越高直逼天際。這場風暴就是我們所稱的進步。”(〈歷史哲學論綱〉)

從茨廠街、中央市場、蘇丹街、半山芭、舊市場廣場、蔡正木故居、陸佑故居、歌梨城和(不)獨立的廣場等等,都在“進步風暴”的吹襲(吹熄)無一倖免。《消》書用了“消失中”,動詞的現在進行式,城市歷史建築景觀的消失史。

然而,讀完整本的《消》書,讓人想起政府信誓旦旦的“大吉隆坡計劃”其實是吉隆坡的“毀滅史”,“前生”不復記憶,“今生”在“發展才是硬道理”的律令下只有退讓,搬遷,荒廢,拆除,爲了“未來”。前世已經渺渺,張文為我們爬梳〈茨廠街的百年變遷〉,溯遊吉隆坡名字由來的〈兩朝國度遷徙錄〉,蘇丹街曾有火車路經過,自來水和電力供應……前世的吉隆坡範圍小,有河,有池塘,山芭,煤油燈,火車路,巷道,五腳基,三輪車,挑夫,像隨時搖動的萬花筒,稍稍轉動一下,就是一個萬千的前世的幽靈景象。吉隆坡的幽靈圖像是通過老照片來呼召的。

讀到第二輯的“今生”,令人不寒而慄,因為無力抵擋進步或驚怖的風暴,城市在發展商的眼裏只有利潤,沒有歷史記憶,更沒有在地人或市民。張的書寫緊貼近年吉隆坡城區的開發,集中在茨廠街,蘇丹街,半山芭,獨立廣場等區。張的文字沒有能讓捷運改道,蘇丹街勢必要“開腸剖肚”,人民自覺發動守護城區老街的(藝術)活動,更像是強弩之末,哀悼意味甚於守護?

另一頭,詩人以詩,歌之:

“老街原本沈沈睡去∕夢著十九世紀的吉隆坡∕土灰色的錫礦場、客工∕茶館、木茨廠∕客家語廣東話的鄉音∕∕倏地吹來∕廿一世紀經濟轉型的風∕他們攤開大銀河系的藍圖∕建議中的地鐵,悄悄∕搬移載走∕一個民族落腳的記憶∕他們計劃∕高舉一張征用令∕把老街翻轉∕用推土機∕犁平民間微弱的抗議∕在文化粉碎的廢墟中撐起∕鉆入天堂的摩天樓∕捷運站∕把老街陳年的∕普洱茶渣∕膨脹成漫天鈔票∕讓轉型的風∕吹進口袋”——呂育陶〈歷史折斷的地方 ——給蘇丹街〉

不管是詩人,或學建築的張集強,漫步在急景雕年的老吉隆坡街區,賦予居民呼愁,充滿廢墟的憂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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