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我大學的同志社團 Gay Chat

想我大學的同志社團

Gay Chat

香港《號外》 (437期)·楊邦尼·2013年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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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大學參加兩個社團,一個可以說出,另一個是不能隨口向人說的,要是一經出口,仿佛就妖魔現身,避之唯恐不及。詩文學社,前身是現代詩社,第一屆的社長是廖咸浩,台大外文系教授,曾任台北市文化局局長。我那屆是王聰威,現任《聯合文學》總編輯。可以說的,就沒什麽好寫的。

倒是那個不能說的,要用文字還魂。隔著時間和空間,回望追憶,建構之,鋪敘之,因為你參與其中,在其外,文字漫漶,像沙灘上鳥的足跡,風一陣,浪一波,就隱沒消失,永遠的消失,復歸大地,宇宙洪荒。第二個社團名字好拗口好迂迴,全名「台大男同性戀問題研究社」,我們直呼Gay Chat,縮寫成GC,通關秘語。

一九九二年十一月深秋,男七舍一樓靠餐廳走廊的佈告欄貼了一張手寫A4影印的DM,黑色手繪大大醒目的GAY CHAT襯底,閃著鬼火磷光或靈光,遠遠被吸引過去,停下來,端詳,公開且秘密的召喚,內文忘了,大致是說希望同志在校園裡能夠有個聚會的場所,交友,談心云云。九二年,「同志」只用作黨國的「同志」,挪用和歪解「同志」一詞是從香港飄洋過海到台北落地,生根,發芽,發揚,壯大傳播開來的。激進的QUEER在孵化,等待外文系的學生紀大偉,洪凌和但唐謨,番易,英譯,酷譯,要到九四年《島嶼邊緣》第十期才正式妖言出匭言必稱「酷兒」,新物種,新身分,新語彙,超屌,超夯。所以,那張拙劣印貼牆上的DM肯定沒有出現「同志」,血淋淋面目模糊的男同性戀張貼在板上。看見,看不見,黑色地圖。

此前,我以為我是全世界唯一活著孤獨,的人種。原來在大學校園裡不知在哪個角落,花叢,課室,交誼廳,寢室,播放A片的男生宿舍地下樓電影放映室,廁所,天臺等等,有人和你有著相同的頻率,只是礙於各種,網路世代的說法,設置了「綠壩」,「防火牆」,敏感字眼自動刪除,以至於無法收訊,谷歌蒐尋,你活在無人的荒島,自處,等經過的船隻,帶來人的氣息,吾類。我忐忑,欣喜若狂,這人,和我一樣嗎的驚歎,屏住呼吸,原來你在這裡。

DM沒有留下手機號碼,臉書帳號,以一種幽靈的口吻,叩問同路人,來吧,讓我們同在一起,相濡以沫,再不要相忘江湖,聚會的地點「暫借」學生活動中心二樓庠序社社辦。在電子佈告欄BBS,Window 95 ,三個WWW 還沒正式面市的九○年代初始,Gay Chat 的第一次聚會無疑是,像經上記載的,「要有光,就有了光。神看光是好的,就把光暗分開了。神稱光為晝,稱暗為夜。有晚上,有早晨,這是頭一日。」

這是頭一日。

我遲疑赴會,生死約,先在活動中心一樓躑躅徘徊,心蹦蹦跳,真的就在這裡嗎,我徒手挖出深埋的日記,核對年份,日期,時間,地點。九二年十二月十四日,陰,二樓的赭紅鐵欄杆刺眼,不知哪一個社辦裡傳出崑曲悠悠,「不到園林,怎知春色如許」,我像是來幽會偷情的。沒有人,庠序社辦看不見人,我赴的是個子虛烏有的約,然後,悻悻然騎著腳踏車回宿舍。日記斷斷續續記著,「終於鼓起勇氣,走上二樓庠序社社辦243室,門扉緊閉,透過門上的玻璃鏡,門內沒有動人聲色,走走停停,終究,不見人。望斷白蘋洲。」

第二天中午,我在女九餐廳用餐,看到同樣的DM,仔細看,哎喲,我幹嘛記錯了日期!如此重大的盛期,我竟然擺烏龍,聚會的時間已錯失,我又在荒島等待下一艘船隻不知何時經過。錯過的,會再回來。一種將遇未遇的悸動,你後來讀到的理論告訴你,這是父權異性戀機器的操作,像傅柯形容的將瘋癲之人送上愚人船任其漂流,沒有居所,你,和你的同類,相互隔絕,不知彼此,你們以gay sensibility勢要衝破各種藩籬,建起「同性戀邦聯」,如同重建被搗毀的巴別之塔,有志一同。

迂迴為了進入。

第二張Gay  Chat DM 貼出,同樣的地點,沒有聯繫人。愛不能說出它的名字。無名,無身分,罔兩。第二次的聚會,我再次在三心兩意要不要赴會中錯過。彼得要三次不認主,第三張的DM 出來,這次有聯絡電話,後來知道是念城鄉所大我們還幾屆的學長台北自家的電話,我撥打過去,喂,喂,有人聲耶!多久了,我只聽到自己的聲音,以為是幻聽,沒想到那人在燈火闌珊處回音了。是,我們是。我顧慮,我想像彼人的樣貌,放心,像我們一樣的人,多民多國多方多王,自天地始,到世界末,People like us,簡稱PLU,同志的另一個密碼。

二十三日,星期三,多雲偶陰,十三°C,冷,惴惴不安,我再打電話確定聚會地點和時間,是今天嗎,在哪裡,公館羅斯福路人性空間,推開門,上三樓,牆上盡是立可白的塗鴉留言。哇!自己人,我們是蒙呼召而來的,起先大家都很安靜,靜到空氣凝結,發起人現身,長髮披肩的哲學男,說話慢,優雅,孤絕,我們點了熱水果茶,分著喝,分桃斷袖,陸陸續續來了八、九人,問系所,問名姓,住宿舍否,我們才開始脫下人衣,赤裸相見。以愛之名,所有的革命從聊天開始,成立社團,合法組織,公開活動,出刊物,辦講座,有一天在椰林大道牽手,在KTV高唱張信哲的愛如潮水,同志的國歌,在淡水河邊看夕陽,聊Men’s talk,把心事都告訴他。

第一步成立社團,至少三十五社員。地下的漸次浮出地面,消息不脛而走,《聯合報》搶先報導,大學首個男同性戀即將成立,聳人聽聞的標題,搞同性戀來著,性關係的,各種揣想臆想非分之想,男同性戀者,玻璃圈內只性,沒戀。女研社的社員充當社員呈上訓導處登記在案,九三年,暮春三月,空氣中有騷動,台大訓導長甚至有「叫社員去檢查有無感染愛滋病」的念頭。

歷史滿佈彈孔與摺痕。三月二十五日,學校訓育委員會通過,全台首個同志校園社團Gay Chat 成了,必也正名乎,正式名字「台大男同性戀問題研究社」,「問題」二字為校方所加。二十年前的同性戀必須以「問題」審視之。成立宗旨:「倡導同性戀人權, 使數千年來一直存在的同性戀現象, 能被視為一種常態的性取向,並期待社會能以正確, 平等, 尊重的態度看待之;舉辦各種討論會, 讀書會等活動, 使原本關心同性戀議題的同志, 能有機會和管道去思考相關於同性戀的種種課題;提供男同性戀者校園屬性的交友環境,協助男同性戀者克服心理及社會壓力, 期待增強其應變生活中可能發生的各種癥結與困擾之能力。」

同志社團的種子在校園裡開始如野蕨孳蔓寄生。我的同志戀情,first lover,相識於Gay Chat。毫無經驗的星體運行,每一次環繞路徑都是重新開始,沒有role model,你們愛得滿頭包,當春天啼血的杜鵑飛,不,是校園裡的杜鵑開,趕緊在夏天黎明蟬嘶前做愛,吻別,藕斷絲連。我要花很長的時間,從同志情愛的粉塵中撥開雲霧,康復,鍛錬,不再輕易受傷,愛人同志。

沒有社辦,我們在台大小福三樓即公開又秘密的午間聚會。春天花開爛漫,牆外爬滿常春藤和薜荔,根鬚盤結如蜘蛛精的盤絲洞。坐滿長桌,平均二十歲男同肉身,社員人數日漸增多,先是一桌,再是兩桌,成功搶佔三樓小福的公共空間,我們不張揚,還不知酷兒為何物,我們純粹哈啦瞎聊追看在第四台播放的日劇《同窓會》和《愛情白皮書》,留言簿就是Gay Chat 的臉書,最後一個離開的把留言本放在鐵盒子蓋好再放到站立冷氣機的上頭,不怕有非我同類竊看剽取,潘朵拉的黑盒子。

起碼,九○年代前期,我們不用再像《孽子》那樣以黑暗為王國,以夜色護體,浪蕩常德街頭,直到東方魚肚白便隱形起來。Gay Chat 是個合法的社團,有社長,有顧問老師,有社員,青春美丰儀的學子吶。我們尚且不知道同志運動,酷兒理論,性別越界幾年內爆破如星雲彩虹目不暇給。

九四年三月十九日,舉辦「當狄克遇到潘尼斯:男同性與電影」,講座當晚突然有二同性男從側門進來,脫衣,赤裸,鞭笞,上演SM,抗議的,我驚呆了!六月四日,發行第一期Chatting 校內刊物,我負責寫GC小史。同年十月,以「台大男同性戀研究社」之名出版《同性戀邦聯 》,在台大校友會館舉行新書推介禮,意外成為暢銷書。我將《同性戀邦聯》翻箱倒櫃找出來,封面上圖繪像斯巴達又像日本武士作前進狀的眾男子,一點沒有褪色,愈發鮮明,「台灣第一本關於男同性戀歷史與文化的報告書」,翻看內頁,想我Gay Chat 的同志們,你們好嗎,現在在哪裡,因為當初都是化名撰寫,我幾乎沒法還原真名,或慕芳,蘇鈴藍,林志鵬,田宇,拱辰……

時間加速,青春小鳥一去不復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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