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寫者 看見 (楊邦尼篇)

 

書寫者 看見 (楊邦尼篇)

〈走過生死邊緣 〉

陳文發·2013年2月25日

 

526254_545635485470991_330525093_n[3]

【攝影:陳文發】

 

2011年1月1日,下午在政大陳芳明教授的研究室裡採訪拍照,無意間發現厚達近三十公分高的手稿,堆疊在他的寫字桌旁。他說那是他去年一整年發表過的文章手寫稿。每寫好一篇文章隨即請助理打字發稿,後就把原稿一層層往上疊。他正準備將一整年份的手稿捐贈給政大圖書館收藏,他忽然想起去年捐贈給圖書館的手稿,都一年過去卻還沒收到圖書館的捐贈清單。

那時我試著開口詢問陳教授,能否給我一篇手稿收藏,他看了我一眼,直覺他似乎非常珍惜他親手寫下的每一篇文章手稿,也許是為了不讓我有落空之感,他將那疊手稿抱起放於兩腿之間,翻找出一篇他為2010年「C報文學獎」散文首獎〈毒藥〉一文所寫的評語〈病患非罪犯〉遞贈給我,那時我非常意外且興奮的將手稿妥善置於背包中,採訪完後謹慎騎車將手稿載回家。

晚上將手稿拿於手中細讀,整張A4白紙上寫著藍色原子筆字跡,陳教授的文章,幾乎是一氣呵成,整篇文章僅有幾處的修改與補漏字。沿著篇名:病患非罪犯—評〈毒藥〉,一層一層往下閱讀手寫稿,才知曉散文首獎作品〈毒藥〉是一篇關於愛滋議題的文章,讀到最後一行後,我馬上在網路搜尋〈毒藥〉的全文,讀文的過程中,我聯想到兩位感染愛滋的朋友,其中一位已發病友人軀體的病痛,幾乎就是〈毒藥〉文中所記述的千刀萬仞、痛苦難耐,而另一位感染愛滋的友人,每幾個月就由母親陪同去教學醫院,定期檢驗血液病毒量,他打電話來時總是歡欣喜氣的告訴我,醫生說沒驗出病毒量,與正常人無異,無須服藥治療,但醫生還是叮嚀他要保持正常作息,持續運動習慣,以爭強抵抗力。

多年前我因協助一位對生命絕望想要自殺的年輕朋友,為他找到臨時可居的住所,鼓勵他承擔起自我謀生的能力,依報紙招人廣告投遞履歷,後經面試獲得一職,但必須在上班前繳交健康檢查報告。幾天後,他在電話中告訴我一件非常震驚的消息,醫院通知他,HIV檢測呈現陽性反應。事後回想,我從旁協助他的過程中,他時常發燒頭痛欲裂。因愛滋染身的緣故,他每遇要事先作健檢的工作就自動放棄去應徵的動作,愛滋污名讓他無法謀得正職,最後走上輕生一途。

從那時開始,我積極主動地去了解愛滋病的源起與成因,更為關注愛滋的議題,患病的友人也成為我記錄的對象。在愛滋病知識宣導中得知,愛滋病並非世人以訛傳訛的駭人聽聞,它是一種血液與血液之間交叉感染的病症,並非飄散空氣中無形的口沫傳染,就像前英國黛安娜王妃從事愛滋親善大使時所說:「愛滋病患者就在你我之間,不分膚色、不分種族,不分性別男女,更無階級之分」。

在讀陳芳明教授所寫〈病患非罪犯〉之前,我幾乎沒聽過「楊邦尼」的寫作者,可能是我已不再像以往那麼關注各報副刊的動向,而有所忽略「楊邦尼」曾經的出現。在臉書上無意間看到「楊邦尼」的臉書,我即主動寫了短信給他,希望有機會當面跟他談談〈毒藥〉這篇文章的寫作過程,他回覆說才剛從台灣領獎回馬來西亞不久,等下次來台再談。一年多後,他寫信來告知,已訂好機票正準備在十月,來台參加第十屆台北同玩節的同志大遊行活動,信中他歡欣期待,準備再次見到J,J是他對台灣唯一僅存的依戀,他說他們的關係,彼此之間是不可言說的,說了會像泡影幻滅,不可言說。

正當他準備來台之際,L副刊登出一篇文章,直指楊邦尼的〈毒藥〉是一篇虛構的散文,這完全是一場極為戲劇化的狂風暴雨、晴天霹靂的籠罩在他身上,讓他淚水潰堤成海,他帶著再次被鞭屍曝曬後不堪的軀體降抵台北。

遊行隔天,楊邦尼打來電話,我們約在他住宿旁的捷運出口碰頭,我站立在那片刻,在穿梭人群中,眼見撐傘那男子向我走來,初次在雨中見到他,他開口就有苦難言似的說,我好想哭喔!天空落下的雨水,直直穿透傘面,從他臉龐兩側滴落。

典藏咖啡館裡雜沓的人聲與雨水拍打在屋頂的滴落聲,再再與他內心無端被撩撥起的躁鬱之心合為一體,在這極為緊繃與窒息的氣氛下,我不想去觸碰他未癒合的傷口,也避免提問過於深入的問題。我想從他如何開始寫作問起?楊邦尼說在中學時期,被中國古典詩詞給深深吸引,對文學開啟了興趣。高中畢業後來到台灣就讀台大中文系,受教於方瑜、柯慶明等教授門下。

大學時期,曾有位在台已有名氣的同鄉寫作者,希望他能積極寫作,參與台灣各式的文學獎比賽,但他不為所動,只是將自己文學的秧苗,種植在一本本的日記本裡,將在台灣四年大學生活中的美麗與哀愁,刻畫成一篇篇精緻的散文與詩篇。這次來台,他帶來多年前在台灣白描寫下的日記,從中所整理出的一本《斷/章》私藏本,贈與我分享他年少青春的歲月。

2005年,因一場大病讓他辭去回鄉後的教職工作,無情的病毒侵蝕他虛弱的軀體,住院就醫,以外力藥物抵抗體內病毒,他強烈感受到病毒與外來的藥物正在體內廝殺對決,他形容那幾乎就是撕肝裂肺的戰爭。戰爭恢復平靜後,他意識到必須以親身之病痛,回到文學原點,一字一字刻寫〈藥〉的雛形,經幾年研磨成〈毒藥〉。

2009年楊邦尼將〈毒藥〉一文投遞,參加馬來西亞的「花蹤文學獎」,進入決選雖沒奪得大獎,亦獲得決選評審王安憶、蔣韻、李歐梵的青睞。2010年他將〈毒藥〉再次投給「C報文學獎」,進而獲得散文首獎,得獎名單公布後,寫作圈議論紛紛,這位得獎者是否將會親自出席頒獎典禮,頒獎當天他本人親自來台,為自己領取戰勝病魔的獎座。

楊邦尼的得獎感言:「〈毒藥〉是不可複寫的。本來是要單寫〈藥〉的,為了解毒。後來寫「毒」整篇散文內外翻轉,成了「毒藥」,像「色戒」那樣,有間隔號。蘇珊.宋塔格「疾病的隱喻」,把不可言說的以言說。我們謙卑的向疾病和苦難學習,匍匐,向下寫作。」

他因父親的病情,無法久留台灣,提早結束行程回馬。他在見到J後,從J的口中得知,J在幾年前,發生重大車禍,也與他同走過一段生死的邊緣,如今J的身高已削減了二公分。二個月後,見他在臉書上發文:「父喪!」兩字。這真是多事之秋的一年,〈毒藥〉事件後,他再次經歷親人的離世,我回應他,盡了力就好,一切終將過去。

在寫這篇文字的同時,我將陳芳明教授〈病患非罪犯〉一文找出,心裡默念著手稿中的文字:「疾病的侵襲,總是尋找人體最為脆弱之處,與道德問題全然毫無關係。把疾病道德化,是人類的傲慢與偏見。愛滋病出現後,各種污名也隨之道來,把病菌與人格銜接在一起,並無法阻擋愛滋病的蔓延。」

唉,人類要到何時才能屏除異己的傲慢與偏見啊!

 

 

 

This entry was posted in 純粹散文. Bookmark the permalink.

Leave a Reply

Fill in your details below or click an icon to log in:

WordPress.com Log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WordPress.com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Twitter picture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Twitter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Facebook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Facebook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Google+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Google+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Connecting to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