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房間到巨塔——龔萬輝的《卵生年代》

從房間到巨塔

——龔萬輝的《卵生年代》

《南洋商報•讀書人》•楊邦尼•2013/3/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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龔萬輝第一本小說集《隔壁的房間》(2006年),書腰的推薦文寫道:“繼張貴興、鍾怡雯、陳大為、黃錦樹之後,最受矚目的新生代馬華作家!陳大為、黎紫書、駱以軍、鍾文音推薦”。汛猛的後浪拍打著前浪。隨後的《清晨校車》散文集(2007年)多是一千字的小文,和第一本的《隔壁的房間》比起來,雖然《隔》書文類上歸為小說,兩本結集的作品其實是精神上的同質而異構,一則長篇,另一則短篇而已。甚至在文類上亦“罔兩”和交媾。獲臺灣聯合報散文獎的〈隔壁的房間〉就收入在小說集《隔壁的房間》且以其為書名,萬輝直言“我寫了不少虛構的散文”。於是,恪守散文為“真實”(或散文的“誠信”?),小說為“虛構”的“執法者”或“守法者”,會不會掐死了書寫的可能。

讀龔萬輝,讓人想起好多人,寫作的腹語,影響的焦慮。黃錦樹說的“如此明顯的駱腔”(〈虛耗時光的美學〉),鐘文音亦言“宛如駱以軍”(〈你用哀傷來裝潢房間〉),我也想起寫《煙火旅館》的許正平,更早前的朱天心《擊壤歌》、《方舟上的日子》、《昨日當我年輕時》、《我記得》、《時移事往》、《想我眷村的兄弟們》……還有兒時睡前等母親上樓給一個吻、道晚安就用上近一百頁的普魯斯特。龔萬輝執迷和沈溺的就是那個念念或戀戀的“虛耗的時光”,慘白的童年,青春的挽歌。

遺忘從冥冥中升起,布朗秀說(Maurice Blanchot):“記憶的本質是遺忘”,“詩人說的似乎是他記得的,但是如果他記得的,是經由遺忘過濾的”,後來回憶的,重建的空間與時間,扭曲,變形,添加,刪改,用萬輝愛用的字眼或意象叫“漫漶的光影”和“細節”。

他(龔萬輝,小說中的阿魯或敘事者)像一個幽閉在記憶玩具房間裏的小孩(彼得潘、小王子),不情願的長大了,頻頻回過頭和逝者道別或悼別,在各種空間(房間,抽屜,桌子底下)蒐羅記憶的小物件:

我即將開始逐一告訴你的,既是那些被撿拾的細節。那些聲光流行,那些昨日之景。然而,我所依依不舍且無比珍惜的事物,在時間的不斷推移之後,卻往往像一間掛滿了老舊時鐘和海報的喧嚷餐廳,或者百貨公司裏頭擺賣的復古服飾那樣……(〈青春最末的細節〉)

最新的小說集《卵生年代》(2013年),收入九篇小說(而其中〈一天〉獲2009年花蹤散文首獎,龔的散文之於小說,小說之於散文的底座如地下球莖盤結),分為三輯。前二輯的六篇可以讀作是《隔壁的房間》的延續,不論是語調、場景、氛圍,等等,歷歷斑斑:

就在那個日光靜止的房間”“被封印的時間和記憶。那個房間裏一直重複播放過時的流行歌曲”(〈折光〉)、“流蕩在這座旅館的房號和房號之間。他記得每一個短暫住宿的房間”(〈雙身旅館〉)“她記得第一次走進那間實驗室的時候,那一刻的光度和氣味,讓她恍惚浮起一種時間靜止的幻覺。”(〈卵生〉)、“他貼著門縫,望進課室,借著那幽光看去”“睜開眼仍是自己的房間,澄黃路燈的光從窗外透進來”(〈1988年消失的黑白貓〉)、“門縫卻有光漏進幽暗的房間”“他回到房間收拾床上亂放的衣服”(〈一天〉)。

前六篇,從房間到另一個房間,旅館、洗澡間、課室,徘徊孤單的小學生,少女,揮之不去從前如何如何。輯一的“少年”和輯二的“小鎮”各篇,在我讀來不僅是《隔壁的房間》的鋸齒狀的延續更是散文集《清晨校車》的回聲室。閱讀的氣壓總是低低的,仿佛悶在水下憋著氣,你掩上書頁,浮出水面,大口吸氧氣。

《卵生年代》呼喚那個回不去的“無邪的年代”,我以為極具同志欲望想像的〈雙身旅館〉裏的那兩位少男在旅館裡喝酒、抽煙,期待身體與欲望的越界和擦撞,結果雲淡風輕,船過水無痕。

輯三“巨塔”和前二輯,以及《隔壁的房間》和《清晨校車》劃開了明顯的裂痕和溝壑。如果此前各個閉鎖的房間像迷宮,這後面的三篇,是竭力的,逃離的,不得不的直視現實(龔萬輝個人的現實同時也是小說人物的現實),房間裏總是透著幽光,和走到外面無所不在的光影晃動。“運屍”力作〈遠方的巨塔〉,直指現實吉隆坡的雙峰塔,在城市裡無所不在,幽靈一具。在那裏,又不在那裏,近而不可親近。敘述者和父親從“旅館的房間”走出,往醫院的途上,“有兩座雙生的巨塔,鑲著密密一圈一圈白晃晃的光,在塵囂之中格外顯眼”。這個最後送往故母親的返鄉之旅,沒有迷途,因為巨塔在那裏指引方向,如巴別塔直上雲霄,又微顫顫的隨時將倒。

緊接著的〈一趟旅程〉和〈無限的靜寂時光〉,巨塔成了暗影和鬼影,主角不再是小孩或少年,而是外勞女傭和結婚的自己與妻,“外面日頭正盛,把兩座雙生的高塔照得晃亮,發出耀眼的折光”。〈無限的靜寂時光〉最後場景很“魔幻”,像一座城市或雙塔以及敘述者、作者自己的房間寓言,它必須被白蟻蛀蝕,房空,樓塌,塔陷,搗毀,並以文字重建如夢境真實。

自此,從房間到巨塔,童年和少年的告(悼)別儀式,龔萬輝寫出了年紀和身居都城裏低壓的哀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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