憂鬱的馬華文學——張錦忠《馬來西亞華語語系文學》

憂鬱的馬華文學——

張錦忠《馬來西亞華語語系文學》

《南洋商報·讀書人》·楊邦尼·2013年6月1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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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影:李維史陀《憂鬱的熱帶》

這不是“書評”,是讀後的“印象”,像“山風吹動窗紙上的松影”,至於那嚴格與正襟危坐的馬華文學批評(或史)就給學院中人去製作與生產吧。我寫的,充滿這樣那樣的叨絮和穿鑿附會,補綴如文。

張錦忠的《馬來西亞華語語系文學》是一本小書(2011年),輕的可以,希臘神話帕修斯腳下的那雙帶羽翅的涼鞋,扣除兩篇附錄,〈馬華文學幾本研讀書目〉、〈馬華文學繫年簡表〉,正文僅125頁,再扣除內頁的書影、作家身影和margin,確實少得可以,少得可憐(憐者,愛之謂)。英文的less is more。

我慵懶如貓咪躺在床上,不到兩小時就可以快速閱讀這橫跨近百年的馬華文學史,以及在正史背後驅之不散的政治諜影。於是,馬華文學之初發(可疑的1920年代)、衍變、壯大,乃至90年代後期馬臺兩地學院體制化、學術化,本身就是多聲部多國多地政治的干預、介入、排外史:英殖民政府的、清末民國、中國臺灣香港的、峇峇卜米的、馬新兩地分和的。簡言之,讀完張錦忠的小書,起碼對馬華文學(史)有了大致的梗概。可是,如果你深入探究如躍入雨林,野象、山魅、猴、鱉、馬來虎出沒,那可是“盡是魅影的城”啊!

書雖小,理論嚴明,將“妾身未明”的馬華文學放進近年理論正夯與流行的“華語語系文學”(Sinophone literature)的脈絡裏審視,視野開闊了,角度多元了,一種“參差對照”的顏色於焉(煙)浮出地標。

馬華文學的本源以“離散”(diaspora)為始(現時與未來以離散為終?),同時援引以色列理論家易文•左哈爾(Itamar Even Zohar)的文學複系統理論(literary polysystem theory)以及德勒茲(Gilles Deleuze)和瓜塔裏(Felix Guattari)論卡夫卡文學提出的“小文學”(minor literature)。馬華文學成了曼杜莎髪發女,正眼一看,立即石化。理論,就是帕修斯手中的盾牌。

論者早有指出,中國現代“文體”的發端本身就是“國體”與“魂”的糾纏、流產、破產與催發酷異(或譯)文的誕生與新生。“野半島”的華文書寫在體質上成了“破碎的話(華)語”,羅惹(rojak)、雜種的文體和病體,因為現實口中的語詞的匱乏與貧血,南來華人從中原帶來的文本的散漫與淩亂,以及在地語種的侵擾,馬華文學的書寫難處在於字詞的背後總有語詞的正宗、本尊在干擾(中國大陸中原的、臺灣與香港的),同志理論的“罔兩”(莊子的罔兩與景)和離散馬華文學有了“魂來楓林青,魂返關塞黑”的曖昧與金嗓女妖的回聲。

因為體質(體制)的羸弱,不論是先天不足,後天失調等等,馬華文學內外,在馬在臺,屬於“弱勢文學”,一個少數族裔(6百萬華人算少嗎?)在一種主要語言內部締造的文學(近2千萬的土著?),貧乏的語彙加上錯誤的句法,看看大馬華語文媒體無論報紙、電視新聞、華語電影,或是政府官方的華文考試和統考華文試題要考“語病”,在自己的語言內部充當外國人、病人?

張錦忠老師以理論為經絡,試圖打通馬華文學的“死穴”,從新鋪設蛛網:定義與屬性、馬華文學在馬來西亞文學複系統的陰影、現實主義與現代主義、在臺馬華文學的前世今生。不哆嗦,不啰嗦,言簡意(未)賅,冀來者與讀者有所裨益。對於一位業餘馬華文學讀者如我,此書補白我闕頁的文學史想像以及爬梳馬來(西)亞的殖民、種族政治與政策如何影響馬華文學的書寫與閱讀。

比如在〈有國無籍的華語語系文學〉,只有20來頁,從1957年馬來亞脫離英國寫起,幾乎就一部大馬的政治、經濟、教育史的“簡本”。鳥瞰自50年代末至2000年的馬華文學圖景:結社的、期刊的、留臺的、文藝副刊的以至出版社大將和有人……摧枯拉朽,一網打盡。

馬華文學充滿陰影。憂鬱,是美讓位給它的陰影。它忽焉馬華文學,忽焉華馬小說,再像地下球莖分裂成華馬馬、華馬英、華馬華、殖民地時期的離散華文文學、英屬馬來半島殖民地華文文學、旅臺(在臺)馬華文學,等等,繞口令,百轉千回,因為政治的嬗遞、使用的語種、作家的在地與離國,像萬花筒目眩神迷。

讀寫到最後,張錦忠的這本“小說”,相對於陳芳明撰寫的《臺灣新文學史》洋洋灑灑的8百多頁的“大說”(臺灣文學豐饒的遺產,預示下個世代將抵達更輝煌的藝術巔峰),無論我們如何命名、更名馬華文學,“不管馬華作家如何看待自己的公民身分與國家屬性,馬華文學始終被迫離散在國家文學之外,有國而無籍。這樣的處境也造成了30年來的馬華文學作品紛紛以感時憂族為主體,同時凸顯了境內馬華文學論述的焦慮”(頁124)“馬華作家在臺組社、出書、得獎,行成一個新興華語語系文學社群,既讓馬華文學另辟一條境外跨國的生產與營運線”(頁125)。

然而,無論在馬在臺,馬華文學注定“寫在家國以外”,像傅柯筆下的“愚人船”四處尋找停泊的港口,闖入“鬱悶的赤道無風帶”,尋覓不見鸚鵡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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