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手之書——許裕全《從大麗花到蘭花》

放手之書

——許裕全《從大麗花到蘭花》

《南洋商報·讀書人》·楊邦尼·2013年7月24日

 xuyuquan 1

許裕全的寫作年資算“老”的,他其實是和陳大為、鍾怡雯“同期”出道的,90年代初,詩作就收錄在《馬華當代詩選 1990-1994》,還是大學生的他寫詩, 參加文學獎,獲“小獎”,含金量不高。一直要到了2000年後的第一個十年,他開始在大馬的花蹤、海鷗文學獎嶄露頭角,以及橫掃臺灣的時報、聯合報、臺北文學獎等獎項。許的寫作像是參加“鐵人三角賽”,小說、散文和詩各自擅長。

裕全近年的寫作緊貼著“父病母疾”,特別是詩和散文,反而在小說裏沒出處理。讀《從大麗花到蘭花》是會讀到淚眼婆娑的,因為那樣直視傷病與親情的現場太歷歷在目,太不忍睹,一種近乎“無情”的深情,因為在書寫的當下,書寫者以文字編織病史、他總不能邊寫邊鼻涕眼淚一把而是隱忍,沈澱,回望,凝視,把自己關在房裏,如受傷的鳥必須自癒。像佩內洛普(Penelope)的那樣白天織布,晚上拆布。這會換成是白天照顧父母,待父母入睡了,才以文字梳理,以及爲了父母的醫藥費他得參加文學獎,以至於多篇下來,我們讀到那文字行距間的驚怖,深夜的電話聲傳來——我,要,死了。賽蓮的歌聲與災難的開始:

父親的聲音?那聲音夾帶著絕望、淒楚,似斷又續,像是在一個被封閉在空間裏傳過來。有那麽一霎那,我突然覺得恍然隔世,這把迷蒙縹緲的聲音 ,輕飄飄的,讓我當下分不清身處人間或迷離夢境。”(〈三十五歲的禮物〉)

裕全以散文,以詩處理那個“不足為外人道”的家族醫病史,在讀了系列的“父病母疾”,那文字畢竟是“寫實”如在目前,回過頭讀裕全以詩“重寫”,文字淬煉、壓縮、淋漓,其實是“殘忍”與“駭人”的意象:

父親。父親瘦成一行佝僂的字

松垮的筆劃,不停的拆散

又重組。在暗中

倉頡腐朽的龜甲迸裂成無數只

緩緩蠕動的黑頭螞蟻

一整個晚上牠們排列整齊,扛

走父親骨肉裡那些疼痛的部首(〈父病〉)

詩和散文互寫,如果散文是“實錄”的話,那麽詩是“變形”。從深夜的一通幽靈來電開始,遂有後來的〈遇見父親〉,糖尿病導致“父親的五根左腳趾,全都變黑了。那種黑,油亮黑暗,像幹枯的樹枝、像木炭,像是隨手一折,便會從腳板無痛無癢的剝摘下來的恐怖。”開始醫治的〈從實兆遠到怡保〉到〈告別左腳〉,以及越到最後不忍卒讀的〈尿片戰爭〉、〈阿瑪魯醫生〉、〈學步〉和〈治水〉,父親摧枯拉朽的走向生命的盡頭,身體如流沙,覆水難收,“戰火於焉開打”,可是節節敗退!

父親就住在新山中央醫院的“大麗花”樓(Block Dahlia),母親則在“蘭花”樓(Block Cempaka),這篇〈從大麗花到蘭花〉很“魔幻”、“荒謬”近乎“小說”,而現實的人生不就是有時比小說更“荒謬嗎?蠟燭兩頭燒,探病兩樓跑:

撐了兩年,母親的城池也告失守。至此追平了父親的記錄。……我很想告訴她,父親也住進來人,就住在相連的那一幢……”

母親得洗腎,化成了詩。裕全是這樣寫的:

我英語破且爛,嚼

舌根說:〔ˋfist-ju-le

感覺風自我牙縫隙,吹過

一整座海洋和它的鹽粒

鹹澀的味道,跟血很近

……

一句Fistula

不停在我的生活裏翻譯

它的三音節,多歧義。它的隱喻

和母親洗腎插管的呻吟鎖在

相同的疼痛頻率 (〈Fistula〉)

接著時間加速,做了〈漫長的告別〉父親,母親像個無殼蝸牛和無助的小孩,〈牽手〉裏的母子重回“子宮”的合一狀態,相對於和父親的“寡言”,“我和母親總有說不完的話”。最後你不得不“放手”:你們之中,總有一人得看著另一人先死去的。(德希達《友誼的政治》)

《從大麗花到蘭花》的文章,多篇是文學獎得獎的作品,有的則是刊登在報紙副刊,這些年陸陸續續的讀到,深呼吸,喘口氣,把報紙丟一旁,寫父病母疾,干卿何事,像是“旁觀他人的痛苦”那樣。書寫拉開了現實的距離,雲淡風輕,也無風雨,歡樂與哀慟都成了惘惘的背景;或者書寫是逼視現實,放大的,緩慢的,照妖鏡的,像小普魯斯特睡前為等著媽媽上樓給他一個吻,用60頁的篇幅,寫作者、敘述者還沒入睡,讀者已經讀到打呵欠入夢鄉了。寫作的距離,太近,太遠,兩難全。

直到作品結集出書了,去掉文學獎的背景,我們讀到一個歷時多年的醫病過程,我從頭到尾再讀一篇,那語調有急促、有慌張、有焦慮,更有不捨,一再的不捨,最後的一搏,你不得不放手。我合上書,想寫點什麽,卻又久久下不了筆,在作者或敘述者的傷痛上,“痛定思痛”:寫作與疾病,寫作與父母,寫作之於自己,等等的關係。

我知道了,《從大麗花到蘭花》是一本“放手之書”。《少年派的奇幻漂流》電影最後的畫面,老虎沒有回頭看派一眼,逕自躍入叢林,沒有好好的說告別,和好好的告別,告別就是放手,一樣沈重,一樣令人午夜低迴,這樣是告別嗎?就這樣放手了嗎?你恍忡,沒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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