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島火車

半島火車

《南洋文藝》•楊邦尼•2013年7月30日

2012-05-31 08.42.04

一、結束旅行

半島旅行回來之後,我不知怎的從書架上抽出沾上粉塵李維史陀《憂鬱的熱帶》,“我討厭旅行,我恨探險家。”

我在旅行的路上遇見兩只貓,一只是在東海岸吉蘭丹近黃昏斜影綽綽等候巴士的破落候車亭;一只是在清晨有光打在椰子葉篩下日影斑斑蘇丹街外勞周日廉價買春的煙花巷垃圾堆旁,我先後和它們寧靜短暫凝視,並且拍了照,“這種凝視有時候,經由某種非自願的互相了解,會出現一個人與一只貓短暫的互助的註目之中。”照片中貓的右眼緊閉,瞎,另一幾乎闔上,怕光,畏縮,哀傷。

史陀是要在離開巴西十五年後,才寫下他那本在我讀來像是懺悔錄的絕世異艷悼亡文明之作《憂鬱的熱帶》。而我短暫的旅行回來,在路上的行旅,停停走走,恍如太虛,汗淋淋,一件T-shirt穿兩天,曬出白漬漬的粉鹽。

結束旅行沒有讓我充實,飽滿,取而代之是慵懶,無力,失重,飄浮,我必須趕緊調回步子回到日常有時無感的工作。思緒翻騰漫飛如絮,我用文字下錨重繪路上的鐵軌和隨時意外的出軌,好讓晃蕩的情緒,莫名所由的剎那,定格。

 

二、出發

每一次的出遊,總是最後一刻決定,興來遊,興盡歸。

從半島南方邊界出發,赤道咫尺,因為逢假期一天僅兩班的東南線東星快車早早就預訂一空。我只知道我要出遊,再怎麼折騰都要走的,搭火車抵達最終站道北,這裏曾經是古代的狼牙修,單單聽這名字就引人遐思,是半島印度化國家之一,像是大月氏,龜茲,樓蘭,異色,與妖艷。泰國就在河的那頭,全程八百公里。

迂迴為了進入。

於是,我搭上史上最慢的火車,只有兩列車廂的Shuttle,現場買票,火車是早上八點從海島獅城兀蘭開上來的,越新柔長堤第一站新山,Shuttle 只開到瓜拉立碑,Kuala Lipis,半島山坳裏一座在兩河交匯的沒落小鎮,不遠處就是雨林,車票便宜,馬幣十五令吉,因為是區間火車,每站停,共三十一站,時間仿佛裝進了膠囊,琥珀色,凝凍的,飛翔的龍貓列車瞳孔裏閃著觸目的金光。

火車矼隆矼隆晃呀晃,好像一個世紀那麼久,近十個小時,傍晚五點五十分抵立碑。我將在此住一晚,第二天一早搭五點三十分第一班開的火車。從瓜拉立碑到道北,橫越彭亨,登嘉樓,吉蘭丹三州,火車行旅在不知名的小鎮停靠,面對未曾聽聞的馬來文站名,即使詰屈聱牙,音譯意譯望文生意在所不惜,仿佛只有如此才可以進入陌生而夐遠的旅途和遺世獨立的甘榜,而轉譯出來的站名自行演繹,排列組合,譯成筆下仿如域外的中文。

甘抜士,拉央拉央,令金,占美,巴羅,彼咯,拉美士,丁能,哥諾, 昔加末,峇都安南,馬口,金馬揚,孟光,直涼,蒙卡蘭,文德甲,吉道,瓜拉克勞,珍德拉,而連突,柯蘭檳。

就像後來我在瓜拉登嘉樓一爿不起眼歷經四五代一百餘年的華人商鋪吃到傳說中用野生藍蝶豆染色的nasi kerabu,我上天下地尋找華文譯名而無所蹤,自己動手給它取了泰式馬來蘭花拌飯,斑斕色炫,繁花異徑。

譯文,成了異文。

我從古來上車,不知道旅途上會遇遭什麽,是出走之必要,是波特萊爾說的,出走的目的為了尋找新奇,法文novel,小說即新奇。只是,這天的日光琉璃,火車比預定時間晚了十幾分鐘,搭兩列車廂的火車我已做好姍姍來遲的心理準備,不急躁,不生氣,耐心等,遲滯悠緩,𨑨迌浪遊不知不覺打個盹兒睡著,像李伯進入夢鄉,時間放逐。

出發了。夢境和現實分不清,我一個人的行旅,喃喃自語。

火車在居鑾停靠,柔佛州中部一華人小鎮。Kluang ,馬來文,蝙蝠的意思,有南峇山,有明吉摩河,好山好水好鄉民。這一停就是半小時,搭客有的嫌不耐煩,走陸橋到對面月臺,有的直接跨越鐵軌,朱自清〈背影〉描寫的那樣爬上月臺。後來問了火車上穿藍色制服的員工什麽時候開,他說要先讓一列北上的火車駛過,所以只好再等等。半島鐵路自英殖民政府始建,單軌,即使獨立建國快六十年了半島鐵路仍舊是英政府的路線,沒有增建,沒有計劃要把單軌建雙軌,搭小火車舉凡有南上北下的快火車,都得閃在一邊去,慢火車不止每站停,像小時候讀的故事,一條獨木橋正好有黑羊和白羊要同時過橋,小火車得在橋這頭,先讓羊兒過。

記憶像鐵軌那麽長,長到佝僂的老太婆還老還童,在火車間兜售古早印度牛皮紙包裝的水煮剝殼花生。老太婆從火車上蹦出來,宮崎駿卡通裏的老婆婆樣子,滿臉皺紋,齒缺,鶴發,駝背。她是來自另一空間和時間的老人,在狹仄的走道間手裏拎著竹籃子,裏面有各色切好包裝的水果,番石榴,水蓊,黃梨,一包一塊錢。可是火車就要開了,婆婆怎麽不下車啊!她逕自走到火車廂廁所的空隙旁和馬來職員攀聊起來,原來魔法阿嫲天天來回在Kluang 和 Bekok的火車上賣水果,一賣就是半輩子,自然和火車上的員工熟稔。我忽而想起黃舒駿口白〈驛〉歌詞裏形容的有位婦人在火車站的候車室等,等一輩子名叫“水”的那個人。

繼續北上,中午驕陽正照。

火車來到Gemas金馬士,半島鐵路分界站,一分為二,向東,東海線,沿途沒有海,只有滿目野林山澤;向西,西海線,經森美蘭,雪蘭莪,霹靂,檳城威海,上吉打,玻璃室巴東勿剎,國境之北,泰國之南,再一路迢迢迢遞遞便可以抵達色聲佛都曼谷,充滿異國情調與華麗高檔的亞洲東方快車即沿著這路線。Shuttle 向東海線駛,進入半島最大州彭亨,其實算起來是內陸線,離海很遠,鐵路緊挨著中央山脈大漢山,越億萬年熱帶雨林,河溪縱橫。西海線,經大城如吉隆坡,怡保,亞羅士打,半島經濟大動脈。東西二線,分隔的兩個世界,荒野與文明,自然與物欲,遠的,近的,都在火車沿途,軌道匍匐潛入山林半島,像張開的兒時打鳥用的彈弓,Y字型。

日影西斜,我終於來到內陸山城。旅途中站,歇一夜,明早出發,夜裏睡時聽見旅舍外有簌簌雨聲拍窗閃電電光透進掩上的窗簾,陌生地,如盤古,像〈百年孤寂〉,“這是個嶄新的新天地,許多東西都還沒有命名,想要述說要得用手去指。”

我調好手機鬧鐘四點三十分起床,搭最早的Shuttle,否則錯過了要再等上半天,一天兩班,我搭天未亮的早班這樣就可以看火車行經的鐵路風景。候車室陸續有人來,準時五點半發車,窗外一片黑,日頭藏在深山東海裏,我一上車,忽淹沈睡。

待我冷不防的醒來,窗玻璃有水珠濕沾,與陰深深的綠叢高樹看不清的天,時間,我要知道時間,我一點都沒有忘記的時間,我趕緊劃開手機熒幕顯示早上八點半,昏睡三小時,怎麽猶似天黑,這裏是哪裏,火車走到了哪裏,異次空間。我得問,問旁邊的馬來少年,sini mana(這裏是哪裏),他說了一個我沒聽懂的站名,我拿出火車地圖,他指著給我看,disini(在這裏),Sg. Tasin,Sg 是馬來文河sungai的縮寫。

我悠忽醒來,奇異的陌生與蕭索,車廂裏,小孩把臉貼著玻璃窗張望窗外,魔界降臨,若有人兮山之阿,披薜荔兮戴女蘿,李伯一覺醒來百年生,一站接著一站的停,站與站之間滿佈雨霧蒸騰裊繞,樹長得和天一樣高,陽光在山外山。

從瓜拉立碑到道北,停靠四十四站,四百公里,平均每站四公里,我穿越蒙昧的原始地,火車是時間甬道,探煤人,打著燈,深入地底,鐵軌外是萬年景色,百年村落 ,野生蒲葵直挺滄桑黑白畫境,火車橋下河水汩汩流淌。我放棄翻譯站名,只認得幾個馬來字地名大致猜想,Kg 是kampung,甘榜,Bukit 是山,Kuala 是河口,Ulu 是上遊,Teluk 是灣。

 

三、歸返

我其實沒有目的的出發,或者我單純的只想搭火車從一個邊界到另一個邊界,然後折返。終於,我中午抵達道北,Tumpat 馬來文的意思是實心和充滿,再往北,就是微笑佛國。我沒想再走,就此停住,歸返。

回程的路上,沿著半島東海岸三號公路線南下,迎著海,我隱隱聽到半島火車鳴笛聲隆隆隆,望見火車頭噴出的黑煙如水墨漫漶,忽遠忽近,觸手可及,遙不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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