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七日男 - 〈下〉

台北七日男 - 〈下〉
http://www.libertytimes.com.tw/2013/new/aug/7/today-article1.htm

《自由時報》·楊邦尼 ·2013年8月7日

600_75[1] 圖:達姆

4. 蛋膜男

我老早在大學的時候就聽聞蛋膜男。蛋膜男那時在我們學校和紀小尾,紅水鮮三人編《島嶼邊緣:酷兒專輯》橫空出世驚嚇世間善男子,邊看邊臉紅小鹿亂撞心跳加速意興勃發。

時至今日我其實沒有在台北見過蛋膜男本尊。蛋膜男不過是眾臉友之一,我在臉書私訊,說會參加中午的同志大遊行。蛋膜男回:「來來來見見面!」我心想不要吧,我沒見過蛋膜男,萬一他臉上敷蛋膜只剩下兩個窟窿黑眼珠我要怎麼認出他。

人潮中午從四方八面匯流凱道,我跟著遊行的印第安孔雀尾半裸希臘男一起走。遊行繞南北路線約莫5點回到廣場,晚上8點要和晃哥哥互道分別走下台大醫院捷運站時手機鈴聲響起。「喂,喂,Benny嗎?是我蛋膜男!我和紀小尾在吃晚餐。要見面嗎?」我第一次聽見蛋膜男傳來的聲音,好迷漾動人,假裝矜持,「欸,我是。正準備搭捷運回住處。你們吃吧!改天囉。」

出了中山捷運站,電話響:「Benny,要去紅樓喝酒嗎?」「蛤……」那個熱鬧雜遝妖魅欲望的百年紅樓同志新歡場。「嗯,不了,今天走了大半天的路有點累,你們好好enjoy吧!」

和蛋膜男沒見過面,還要和一大票不認識的人打哈哈饒了我唄。週末夜晚的紅樓愈夜愈美麗酒酣耳熱忘頭白,我不公開不出席任何聚點聚會的善男子年剛過四十的老gay,要和格葛底迪比妖冶嬌滴嫵媚比雄壯精實健美,我投降我躲進黑夜迷宮地窖。只有一次和翻譯男在冬日暖陽如春天的午後走進小熊村咖啡館喝冰涼的檸檬紅茶,彩虹傘下偷得浮生半日,正正經經地看走過的陽光男就心滿意足此生無憾。

蛋膜男說那你好好休息。我徑自回到二樓單人房民宿為手機充電軟趴趴躺在床臉書上載遊行照片。

我給蛋膜男說道有緣再見。蛋膜男回一定有緣的。一直到我離開台北我都沒見過蛋膜男。蛋膜男的曼麗聲音在耳膜蕩漾。

 

5 .醫生男

醫生男在WhatsApp寫:「先說好,我請你吃飯,別抗議喔!」我回以:「我星期四回中文系聽演講,約在公館吧!」「7點,在新生南路麥當勞碰面。」醫生男傳來。

最早,我們是在台大麥當勞第一次相遇認識的。醫生男念醫科,我念八股中文,原來他和資工系的德布西認識,德布西就住在我宿舍隔壁房。德布西穿針引線,從此就和醫生男熟悉。後來醫生男單獨來找我攀聊怎麼就是不相信我是僑生,沒有一點馬來腔你也太台北人的調調別騙人。

那以後我們又多次到麥當勞,冬天冷雨躲進麥圖地下室喝無限制續杯的咖啡買剛出版的夏宇詩集《摩擦.無以名狀》,醫生男失戀的時候我陪他讀巴特的《戀人絮語》,超度愛情的亡魂。

醫生男遲到,說是路上塞車。我們尋回大學口羅斯福路易牙居晚餐。從民國81年開店至今,算是老店,適合有年紀和回憶的人來用餐。醫生男點菜,我什麼都吃。兩人套餐,加點奶油烤白菜,蝦仁腸粉。

醫生男是精神科醫師,他聆聽,他開處方。怎麼何以當初不選外科,他說怕見血怕在急診室裡的嚎啕與生離死別。傅柯在他的《臨床醫學的誕生》處理的是空間,語言和死亡。我想像醫生男在密閉房間問診病人,傅柯說經由目視與語言,揭露原先不屬其管轄事物的祕密。詞語和物體形成新的聯結,使去看及去說成為可能。

我回想和醫生男分別念不同的科系,共同的話題是張愛玲〈傾城之戀〉,欽羨怎麼台北沒有像香港有一座城為愛情塌陷,一起唱黃鶯鶯的「是你讓我在你面前,像鏡子一樣的清楚」,我們在KTV都唱成了曠男怨女以終了。

在易牙居吃到人客都走畢,才覺察店家要打烊。醫生男說你別搭捷運我開車送你回,這樣可以多聊一點。車上,播著許如芸的〈如果雲知道〉,一字一句唱得如此清晰夐遠,我們跟著唱,回到青春浪蕩的90年代。

 

6. 晃哥哥

921大地震後的那個夜晚,晃哥哥挪近燭火一筆一捺給我寫災難現場的信,即使過了數年我讀著那字裡行間仍有震動,有餘生,有生死魍魎,像杜甫寫李白的魂來楓林青魂返關塞黑,幽靈的文字隱現。

我每次回台北都是晃哥哥盛情接待,「我這兒小雖小,只是一間六坪多的套房,但是空間總夠棲身的。你來台北,沒有其他安排的話,來我這兒住吧。」

晃哥哥形容的山居歲月讓我悠然神往,鋒芒而來,粉身而去。

「在半山腰上,正對拇指山,就是以前在椰林大道上遠遠會看到的那座山頭,每天如果天氣好,日出的時候,忽然間對面山頭光芒萬丈,門庭前面一片亮晃晃的,歲月悠悠啊。」

這一次,我不再寄居阿晃家,他十年在台北搬了無數次的家,有時在河邊,在山腰,在城之南,有一年颱風來捷運成了地下水宮,困鎖愁城,就是搬不出胭脂盆地,以致於我這次回台我真不知他住在台北哪個方向。因為同志大遊行,我寫信和阿晃說想看看這個號稱亞洲地區最盛大的遊行,約他陪我走,順便散心近日諸事煩心,台北成了我的逃逸地,阿晃的隱身所,小宏宏常說起從前我公館眷村日式綠紗窗的家無疑就是桃花源雞犬相聞身處鬧市未聞車馬喧。

我說住中山捷運站不遠的民宿挺方便的,有wifi,有客廳,廚房,自助洗衣,一切就是住家的配置。前兩次住阿晃那,一住就是半把個月的,不收房租,水電,還把厚厚的棉被給我他自己蓋薄的,我在台北晃失迷路時晃哥哥成了GPS衛星導航說搭哪一路公車捷運站第幾出口星期一閉館星期六天晴適合登山遠眺。

我們約在下午3點見。他說中山站附近就是台北當代藝術館去看看吧。信步就到了,入門票五十元,EMU心動展,科技媒體藝術的混搭,虛幻與真實已無分別,瞎逛到閉館黃昏走出來,赭紅色的藝術館在夕陽照映下愈發安靜,且向花間留晚照。

 

7 .小朋友

星期五,我到台北的第一晚,吃了藥昏沉入睡。狹仄的民宿房間熄了燈一點光都透不進來。不知夜深幾許,手機響泛著刺眼亮光我幾乎睜不開眼睛原來是小朋友J打來。可是房裡的收訊不好喂喂幾聲斷訊,換了一個收訊較好的方位接聽到電話,我說下星期六飛機回半島。J 說會請假找一天上台北來。

小朋友 J,J 是釣鉤,得魚而忘鉤。是菸斗,吸菸而忘斗。是拐杖,沒有勃起垂掛的陽具。我只在晃哥哥,小宏宏面前不經意的談話裡聊起 J,J 是象形,J 意不可循。我三番四次地回到台北,我離開是為了回來。

因為梵谷在台北,我訂了史上最貴的機票,說為了看梵谷而來。別人當我秀逗,呆呆的只待在台北沒有去玩太浪費太奢靡。小朋友在我們屈指可數的信裡提及梵谷,愛是永恆,或許觀念會變,但本質不變。這,這是小朋友最後吐出的真言和箴言嗎?那年冬天在國立歷史博物館前,我們在巨大迴旋憂鬱的梵谷自畫像前第一次請人幫我們拍合照。想說下次回台北一定要把相片洗出來送給小朋友留存。三年過去了,J 說別洗出來,這樣才永恆。

J 來電說星期三從中壢搭火車上台北想去公館吃鳳城燒臘我當然雙手贊成。先在台北車站南三門見,我從中山站一路走地下街到台北車站像迷宮怎麼都上不到車站一樓大廳,兜兜轉轉看見J站在門口。一百七十六公分的小朋友因為年前的車禍,身體鑲滿鋼釘他自稱矮了一公分,他大理石的身體別觸碰一碰就會碎的。

搭捷運到台電大樓站,沿著羅斯福路,雨愈下愈大,一把傘兩人共遮,小朋友搭我肩,看見熟悉的店面一點都沒有變,門小,滿滿的食客,油膩滑濕的地板,典型的港式餐飲。小朋友吃叉燒燒肉飯,我三寶飯,免費熱茶。

我和小朋友一再回到相同的地點,零度的場景。大雨,我們躲進一爿小咖啡館喝espresso,發呆,瞎聊,或者 J 到騎樓抽他的菸,呼吸,直到雨歇。

時間加速,正準備搭機離台,小朋友打電話來。要見總會見的,來日方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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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境千帆,眾男色,我愛台北七日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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